賈母輕撫著案上那部翻開的《列女傳》,羊脂玉般的指甲在“孟母三遷“的章節上點了點,窗外的雪光映得她滿頭銀絲愈發清亮。眾人只見老太太忽然將書冊推向賈珍方向,驚得這位族長慌忙起身,腰間的和田玉佩撞在紫檀案几上,發出清越的聲響。
“你們可知這賢德苑的匾額為何要用松煙墨?“賈母忽然問道,見眾人面面相覷,便自袖中取出個錦囊,倒出幾粒尚未研磨的松煙墨丸,“松煙入水千年不散,就像咱們這樣的人家,子孫教育更要早早定下根基。“說著將墨丸交給鴛鴦,命她現場研磨起來。
墨香漸濃時,賈母指著硯臺道:“珍哥兒是族長,原該比旁人更明白'桑弧蓬矢'的道理。“這話說得賈珍臉上火辣辣的,他近日正為兒子賈蓉結交了繕國公家的浪蕩子煩惱。那墨汁在硯中洇開,恰似他額角滲出的細汗。
刑夫人正暗自慶幸賈璉爭氣,忽聽老太太話鋒一轉:“說起來咱們府上的哥兒姐兒們,倒像這松煙墨似的各有各的成色。“她目光掃過趙姨娘時頓了頓,“有的墨定要陳上三年才出香氣,有的卻是新制就能入畫——只是萬萬少不得那'澄泥硯'的功夫。“
王夫人聞言心頭一跳。她素知老太太這是借制墨的工序點她:寶玉這塊“墨“需得細細淘澄,打罵不得。那邊趙姨娘卻誤以為在誇環兒,正待說話,忽見老太太將茶盞往賈政跟前推了半寸。
“二老爺近日在族學講《左傳》,可還記得鄭莊公掘地見母的典故?“賈母這話問得賈政手中茶蓋“咔“地一響。老太太卻轉頭對張氏嘆道:“咱們這樣人家,原不該學那小門小戶做派。我聽說珍哥兒媳婦前兒給蓉哥兒屋裡塞人,倒像是生怕孫子不懂得讀書似的。“
滿屋女眷都紅了臉。原來寧國府近日鬧出樁笑話,賈珍之妻尤氏給兒子塞通房丫頭,反被那丫頭帶著賈蓉逛起了秦樓楚館。
“鴛鴦,把前兒宮裡賞的澄泥硯取來。“賈母突然吩咐,待呈上那方紫檀木匣裝的御硯,親自揭開道:“這硯臺最妙在'貯水不涸'四字,孩子們的教育也要這般日日浸潤才是。“說著將硯臺賜給賈琮的生母孫氏,驚得這位素來透明的姨娘險些打翻茶盞。
窗外傳來小丫頭們嬉戲聲,賈母忽然笑道:“你們聽,孩子們笑得多敞亮。要我說,咱們家的孩子原都是好苗子。“她指著院中一株老梅,“就像這梅樹,有向陽的枝子,也有背陰的杈子,可只要根脈不斷,到時候都能開出花來。“
賈赦聽得這話,想起自己從前對迎春的忽視,不由偷眼去瞧刑夫人。卻見老太太正將一碟蜜餞推到賈政面前:“聽說環哥兒最近臨帖有進步?這孩子筆力原是不差的。“趙姨娘喜得直掐手心,哪知老太太下一句便是:“倒是珍哥兒該給蓉哥兒尋個正經西席了,我瞧著繕國公家薦的那個舉人...“
話未說完,賈珍已急得擺手:“那起子人不過仗著祖蔭...“忽覺失言,慌得要去捂嘴。滿屋人想笑不敢笑,只見老太太從容抿了口茶:“所以說擇師如擇鄰,孟母三遷的苦心,咱們這些做長輩的該當體會。“
此時墨已研成,賈母命鴛鴦取來宣紙,親自寫下“春風化雨“四字。墨跡淋漓間嘆道:“孩子們的前程,原不在咱們給鋪多少路,而在教他們怎麼走。“說著將字賜給賈芸之母,驚得這位旁支婦人連連叩首。
雪光漸黯時,老太太最後看了眼《列女傳》,對滿屋人道:“都道'十年樹木百年樹人',要我說,咱們賈府這棵大樹,該當從根上養護起來了。“話音落處,簷下冰稜“啪“地斷裂,恰似眾人心中某處堅冰消融的聲響。
賈母其實甚少去問寧國府的事兒,賈敬沉迷修仙問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勸的了的,放著那麼大的家業不聞不問,放著孩子成長不管不教,搞的惜春有爹都寄人籬下,這能得道成仙才怪。
私下裡她倒是和黛玉等人吐槽過這事兒,旁人都沒甚麼想法,黛玉沉默一會兒道:“這原本不是我一個外來的晚輩該管的,但我曾經在一本書上看到過那些道士煉丹的過程,敬舅公沉迷煉丹但我想以他這尊貴的身份恐怕未能真正接觸過這煉丹的原材料。”
一番話引起屋裡人的好奇,連賈母都湊過去細聽:“這材料莫非有問題?”
黛玉抿唇笑了笑,慢聲細語的道:“旁的物事,像硃砂,木炭,硝石,硫磺,這些想來大家都是耳熟能詳,但單憑著這些是做不成丹藥的,要做丹藥還得需要兩物件。這其中有一樣叫做金津玉液,另一種喚作是通神靈液。”
“何為金津玉液,何為通神靈液?”賈母一時好奇,趕忙發問。
“書上說,金津玉液乃是純陽未洩的童子尿,那通神靈液則是未婚少女的…”黛玉說童子尿的時候還在偷笑,說道經血時停頓了一下,面紅耳赤聲如蚊蠅細聲細氣道:“少女的經血。”
雖然聲音小,其他人沒聽清,賈母離得近卻聽清楚了,頓時驚呼一聲:“甚麼?!這,這般陰私之物,少女的經血,怎麼就能給那些個外男拿去做那入嘴吃的丹藥啊?”
黛玉抿嘴笑笑又道:“那還是道士們花高價錢買的呢,童子尿為陽,處女血為陰,陰陽調和是那些道士的理念。所以…我想啊,若是把那些協助敬舅公煉丹的道士想法子抓了來,也不處罰他們,就讓他們把煉丹的過程和原材料都展示一遍,敬舅公若是知曉自個兒吃進嘴裡的丹藥是這樣的東西,保不齊就改過來不信這個了,古往今來若是想長壽,斷沒有靠那丹藥成功的,秦始皇帝多厲害啊,不也斷送這長生不老的事兒上了,敬舅公只是上頭了沉迷罷了,我想,還是有救的。”
賈母一聽連連叫好,直說就是這個理兒,可惜了那敬老爺活一把歲數沒有女娃子通透,沒女娃子活得明白。
只是該怎麼去把那些人抓出來呢?這會兒卻是寶玉出了個歪主意:“敬伯父不給旁人面子,也就會稍微待見一下我,待見一下珍大哥,甚少見旁人,倒不如我和珍哥兒尋一日藉口去看他,然後來個栽贓陷害,愣說那些道士偷走了我的貴重東西,珍哥兒是族長,就能合情合理管上這事兒,將那些道士抓出來搜身,這會兒就能想法子逼迫他們展示了。”
賈母聽的哭笑不得,雖然主意餿,但聽起來確實有些用,一時猶豫要不要用這法子。偏偏後來寶玉等不及,連休沐日也沒耐心等,只管下了學就去把在外頭和人喝酒的賈珍拉了回來。
賈珍一頭霧水不知幹甚麼,帶著醉意聽了半天也只聽懂寶玉想看賈敬去,他從書上新得了個長生方子要孝敬,怕一個人去被趕出來,這才拖拽了他來。
賈珍哭笑不得陪同寶玉前去,而寶玉可壓根沒有甚麼長生方子,那就是純純一個藉口而已。
賈珍哪裡知道寶玉的打算,只好回去倉促的備了些家裡的酒水物件,提了支老參,換上乾淨新衣服去見自個兒爹。
這爹對賈珍來說也很奇特,他小時候明明感覺到是一個威嚴的父親,甚至於常常板著臉不苟言笑,只看到他時會笑上一下。
漸漸越發長大了,父親就越來越不像個父親了,他能感受到父親對這個家的排斥,能感受到他有一種想逃走的念頭,直到他漸漸成長起來,變成一族之長,這位父親才果斷毅然決然放棄了這個家,人在家中卻不管家事,成日裡修仙問道不見人的。
一步一步離那個賈敬閉關的煉丹房越發近的時候,他內心也有些百轉千回,好像是真的有點想見這個爹了,當一個成熟的男人,一族之長,肩上擔子很重,在父母面前才能重新做回一個孩子,賈珍心中莫名有了些許心酸委屈,和賈寶玉一前一後的沉默的走著,氛圍有些莫名壓抑。
賈寶玉也不敢在這種時候胡亂開口說話,只小心翼翼的跟在身後,摸摸兜裡的玉佩有點懊惱沒像賈珍一樣帶著明面上的禮物來,這個玉佩就是待會用於栽贓陷害的道具,還不知能不能用得上呢。
到了門口,便見賈敬的跟班小廝打扮成個道童模樣守著門,著實有點不倫不類的。
待看到賈珍和寶玉後,小廝忙跑進去內室彙報,不等賈珍開口,那小廝跑回門口做了個攔截手勢:“老爺說了,閉關,不見外客。”
賈珍指指自己:“我,他親兒子,我是外客?你是不是沒報清楚!”被親爹當外客攔住,賈珍內心一酸差點眼淚流下來,好懸忍住了,仗著當族長攢出來的強硬氣勢震懾那小廝讓他再去彙報。小廝無奈,只好騰騰騰的跑進去,不多時聽見裡面摔了個茶碗的聲音,依稀聽到一句滾,不見。
小廝再次跑回門口的時候有點氣喘吁吁,無奈道:“少爺您也聽著了,老爺不見客。”
賈珍深吸一口氣,壓住要罵街的慾望,不得已看了寶玉一眼,那眼神含義是:“我沒轍了,你看著辦。”寶玉接收眼神當即在門口嚷嚷起來:“珍大哥啊,這伯父不見咱們,我新得到的長生方子也只好送給別人家了,後山上有道觀,小道士長的還俊秀,改明兒我休沐送給他去。”
賈珍配合的點頭:“行,到時候我送你上山,咱回去吧。”
話音未落,便見小廝身後的門開啟了,賈敬留著花白鬍須,仙風道骨似的就站在門口,眼神冷冽的看了眼門外兩個人,半晌才說:“進來吧。”
賈珍許久未見這個爹也心生歡喜,偷偷給寶玉比了個拇指。寶玉心中得意,暗道若是你配合的好,待會還有更厲害的呢,這可是林妹妹和我一起想出來的讓敬伯父回歸家庭的妙招呢。
這煉丹房外面修建的像道家房屋,裡頭佈置的也很有道風,廳裡設了幾張座椅,又並一個看來是賈敬常跪坐用的榻榻米。
賈珍也不給他們看茶,只把眼神往寶玉那一瞥:“甚麼方子,說吧。”賈府藏書多,又來個博學的林家女,薛家女,指不定哪個就當真有對外保密的方子被寶玉知道了呢。因而寶玉說這個話,他是信的。
寶玉眼珠子咕嚕一轉,就料定賈敬常年不出這煉丹房,內中必有茅房,便謊稱忽然腹痛內急,讓賈珍先和賈敬聊著,他去去就回。
賈敬沒攔住就被賈寶玉往內室跑去,正想去把人拽出來,就被賈珍抱住大腿。原來是賈珍情急之下,竟然撲通一下跪下抱住了賈敬的大腿!
他雖不知寶玉的用意,也知道這會兒讓賈敬把寶玉抓出來可能會壞了甚麼事兒,但他又著實不知道該和這位父親講甚麼才能將他留住,一時著急就如此做了。
這也的確是把賈敬驚著了,他驚訝片刻,反應過來便是冷漠的就要抬腳踹開,卻忽然聽見這個三十餘歲,兒子都娶了媳婦兒的漢子聲音哽咽的說著爹我想你了。
賈敬一時無言,隨後僵硬的抬手撫了撫賈珍的發頂。他沒修道之前,賈珍還小的時候,受了委屈總喜歡這樣抱著他腿,哭哭啼啼的叫爹爹。
記憶裡年幼的賈珍和現在的賈珍意外在他腿前重合,他有一種恍惚的感覺,突然覺得好像有幾十年的時光悄無聲息的溜走了,而這段時間裡他好像渾渾噩噩甚麼也沒做似的。
就彷彿他只是轉個身的功夫,幼小的兒子就長這麼大了,甚至於娶妻生子,子又成婚,他都像是完全沒有參與其中一般,內心深處突然就少了甚麼。
只一瞬間,他又把這種他極其不喜歡的感覺拋之腦後,垂眸看著眼前的賈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