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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螃蟹宴詩會

眾人聞言,都覺有趣,紛紛附和。探春笑道:“這主意好!雲妹妹促狹,偏要林姐姐起這難為人的頭。”迎春、惜春也笑著點頭。李紈溫聲道:“林妹妹只管起,我們跟著就是。”

黛玉放下手中的蝦肉,用帕子輕輕按了按嘴角,眼波在史湘雲臉上淡淡一掃,那目光清亮,彷彿能看透她心底那點小算盤。她略一沉吟,目光落在盤中一隻張牙舞爪、紅亮誘人的清蒸大閘蟹上,唇角微揚,清泠泠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螯封嫩玉雙雙滿,殼凸紅脂塊塊香。

此句一出,滿座皆靜。短短十四字,將蟹螯的晶瑩飽滿、蟹殼下膏黃如紅脂的豐腴誘人,描繪得淋漓盡致,形神兼備,更兼“雙雙滿”、“塊塊香”的疊字,平添了幾分鮮活的口語趣味,雅緻中透著生動。

“好!絕妙!”探春第一個拊掌讚歎,“林姐姐這起句,真真把螃蟹的精華都寫活了!‘嫩玉’、‘紅脂’,又貼切又雅緻!”

寶釵也微微頷首,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激賞,她隨即從容接道:

多肉更憐卿八足,助情誰勸我千觴?

她將螃蟹的八足比作多肉,憐惜之情油然而生,後句則巧妙地將品蟹與飲酒助興聯絡起來,既承上啟下,又顯出其大家閨秀的從容與雅量。

李紈接道:

對斯佳品酬冬日,桂拂清風玉帶霜。

迎春想了想,接得樸實:

臍間積冷饞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寫實,卻也道出蟹之美味令人忘寒,指沾腥香洗之不去的情趣。

惜春接得清冷:

原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化用蘇東坡“自笑平生為口忙”之典,帶點超然物外的禪意。

輪到史湘雲,她正憋著勁兒,立刻響亮地道:

饕餮王孫應有酒,橫行公子竟無腸!

此句堪稱奇崛,“饕餮王孫”暗指寶玉等在場男子,“橫行公子”直指螃蟹,“無腸”用典,既詼諧又機敏,惹得眾人鬨堂大笑,連寶玉都撫掌稱妙。

王熙鳳雖不擅此道,也湊趣笑道:“我接不上詩,只記得一句俗話,‘不是螃蟹誰橫行’?我認罰一杯!”說罷爽快飲盡,眾人又笑。

最後輪到壓軸的寶玉。方才大家聯句時,他一直在看著黛玉替她剝新上來的醉蟹,心思全不在詩上。此刻被眾人目光聚焦,尤其是黛玉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看過來,他頓時慌了神。腦子裡一片空白,甚麼“鐵甲長戈死未忘”之類的句子想不起來,只看見黛玉碟子裡他剝好的蝦肉,還有她唇邊沾著的一點蟹黃,急中生智,脫口而出:

蝦兵列陣紅如火,蟹將橫行黃似金!

此句一出,滿場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笑聲。探春指著寶玉笑得直不起腰:“二哥哥!你這……你這對仗倒是工整,‘蝦兵’對‘蟹將’,‘紅如火’對‘黃似金’,可這也太……太直白了些!活脫脫是廚房灶上貼的年畫對子!”

惜春也抿嘴笑道:“寶二哥這是把咱們的雅宴,當成水泊梁山的聚義廳了不成?”

史湘雲更是笑得前仰後合,拍著桌子:“愛哥哥!你這詩作得……哈哈哈,真真是‘返璞歸真’,妙在天然!快罰酒!罰一大杯!”

寶玉自己也臊得滿臉通紅,撓著頭嘿嘿傻笑,看著黛玉。黛玉正用帕子掩著嘴,肩膀微微聳動,顯然也是忍俊不禁,眼波流轉間,嗔了他一眼,那意思分明是“叫你只顧獻殷勤,活該”。寶玉被這一眼看得骨頭都酥了半截,捱罵也甘之如飴,忙不迭地端起面前的酒盞,仰頭一飲而盡,辣得他直吐舌頭,又惹來一陣善意的鬨笑。

廊下的笑聲驚飛了簷下的雀鳥,秋陽透過稀疏的花葉,在杯盤狼藉的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史湘雲看著被姐妹們取笑卻依舊滿心滿眼只有黛玉的寶玉,再看看自己那碟被冷落的蝦肉,心中那點不甘和酸澀更是複雜難掩了。

薛寶釵見狀,心知可能要遭,忙在中間打圓場,又起一個頭笑到:“璉哥兒這會子可光吃沒說話呢,倒不如以冬為題,讓璉二哥起個頭,鳳姐兒接第二句,轉上一圈再讓寶玉接最後一句如何?”

寶玉聽了忙說:“哎呀姐妹們知曉我這不會聯詩,總取笑我,快讓大哥開個頭,你們也去笑笑他!”

賈璉還未說話,王熙鳳就笑罵一句:“好小子懂得轉移戰火了啊!”隨後望向賈璉:“你可得爭口氣,莫讓他們笑了去!”

賈璉嘴裡正咬著一塊蟹肉,聞言一個頭兩個大,他並未怎麼精進讀書,這湊文化人樂趣的事兒可真實難為他,他幾乎絞盡腦汁的才憋出來一句和冬天,和雪有關的。

他把那口蟹肉嚥了,略一沉吟道:“大雪壓枝椏,松枝蓋錦被!”

探春一聽就樂了:“璉哥兒這一聽就是富貴人家!松枝都蓋錦被了!”

迎春已和賈璉混熟,此時也取笑起來:“哥哥這個可不輸給那個蝦兵蟹將,倒也有趣的很!”

王熙鳳對著賈璉輕錘了一下,笑罵道:“你瞧你這錦被,害的我可得好好想一想了,這若是想的不好了,豈不是兩口子鑽進被窩裡了!”

黛玉被王熙鳳逗得直樂,帕子掩嘴輕笑道:“雖是沒有甚麼雕琢,可確實寫景,倒也雅緻有趣的很,璉二嫂子可要接住了呀。”

王熙鳳想了想,她小時好聽家裡人講戰場的故事,王子騰上戰場後她見的更多的是他穿著盔甲歸來的模樣,腦子裡不由自主便有了些打仗時的畫面,一句詩脫口而出:“千山鐵甲列,萬里捲風雷。”

黛玉不由自主叫了聲好,睜大了眼睛看鳳姐:“沒想到璉二嫂子居然這般的大氣恢宏!下一個是誰,可要接穩當了!”

探春見這詩起的恢宏壯闊,忍不住也想挑戰一番,當即道:“我來!”

她想著如今已經是鐵甲列了,她必然要接的更像戰場一點,可她又沒有見過那些兵戈鐵馬,倒是見過話本子上的兵刃相見,想了想也只得了一句:“冰刃藏鋒銳,寒光辨是非”。

湘雲聽著這句有趣,點點頭:“這倒聽著像江湖了,有種快意恩仇的感覺。”

黛玉隨後接了一句:“凍雀依枝泣,孤根抱土悲”。

此一句又和江湖似乎沒甚麼關係,但又好像是將士客死他鄉無法回到故土的孤苦感覺,眾人沉吟著,互相看誰接下句,還是寶釵這時攬了過來,她道:“我這裡倒有一句。梅妝凝曉鏡,暗把花期計。”

這一句又把悲劇瞬間扭轉,讓人似乎隱約對甚麼有了期待,湘雲也禁不住誇讚:“真不愧是寶姐姐!”

這一句輪到史湘雲自己接,她將前幾句唸叨了許多遍,連惜春都催促她了,才看著那酒杯得來靈感,得出一句:“醉臥瓊瑤臺,笑呼明月陪”。

迎春這時接了句:“老槐守凍硯,不語自沉巍”。聽起來便有一股子老氣橫秋之味兒。惜春尚小,此一輪不參與,但她在一旁執筆作畫,聽著這些人的詩,繪出一副冬景。

大家又催促寶玉來接最後一句,寶玉一時想不出來,便謊稱口渴,要一杯水,喝水時又遭遇了催促,他瞧著水杯一晃神,且讓他得了靈感:“忽見簷前水,叮咚化春雷”。

黛玉將所聯有的詩句都念了一遍,忍不住感慨:“寶玉這句妙極。聽到此處忽然有一種皆大歡喜的感覺,使人一時竟然身心愉悅起來!”

大雪壓枝椏,松枝蓋錦被

千山鐵甲列,萬里捲風雷

冰刃藏鋒銳,寒光辨是非

凍雀依枝泣,孤根抱土悲

梅妝凝曉鏡,暗把花期計

醉臥瓊瑤臺,笑呼明月陪

老槐守凍硯,不語自沉巍

忽見簷前水,叮咚化春雷

螃蟹宴會在大家說笑裡就過去了,李紈見大家都對此有興趣,便提議起個詩社,倒一下一呼百應了,一時間都鬧哄哄的要報名詩社,迎春提議將今日聯詩也登記在冊子上,將來詩做的多了,就出一本書,屬上咱們各自的筆名,說不準還能流芳百世呢!

這句話更得眾人意,忙忙就抄了起來,還將惜春的畫也夾雜在詩冊裡當個插圖。

————

螃蟹宴會後沒多久就下起來了雪,族學裡也因此停了課,待雪化了再開新課。寶玉也落得在家讀書,閒暇時間倒是更多了些。

雪後初霽,賢德苑後新築的櫳翠庵更顯清幽。庵前數株紅梅,經了昨夜一場薄雪,此刻在冬日暖陽下灼灼綻放,胭脂般的花瓣託著晶瑩雪粒,紅白相映,冷香暗浮,正是妙玉昨日遣小丫頭送帖,邀黛玉、寶玉二人“踏雪賞梅,品茗清談”的緣由。

黛玉裹著件銀鼠褂子,抱著暖爐,與寶玉一同踏著清掃過卻仍微溼的石徑而來。寶玉遠遠望見那紅梅,便已歡喜得抓耳撓腮,連聲讚歎:“好梅!好梅!比園子裡的更見精神,這雪襯著,越發像畫兒裡似的!”

妙玉已候在庵前梅樹下,一身素色緇衣,外罩件半舊的青緞斗篷,更襯得肌膚勝雪,眉目清冷。她見二人來,只微微頷首,算是見禮,引他們步入庵內一間極清淨的禪房。房內陳設簡樸,唯有一張古琴,幾卷經書,一張紫檀小几,並三個蒲團。

几上已設好茶具,一隻小巧的“點犀?”(qiong,犀角杯),一隻形似“杏犀斝”(jiǎ,犀角酒器)的茶甌,還有一隻便是黛玉曾見過的綠玉斗,此刻正靜靜放在黛玉的蒲團前。

“陋室清寒,唯有這雪水烹的茶,尚可待客。”妙玉聲音清泠,如冰玉相擊。她親自執壺,手法嫻熟優雅,將滾水注入茶具,頃刻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幽香便瀰漫開來,非花非麝,清冽沁人。

黛玉品了一口那綠玉斗中的茶,只覺一股清寒之氣直透肺腑,繼而回甘悠長,齒頰留香,不禁讚道:“這水……是舊年蠲(juān,通‘涓’,清潔)的雨水?還是梅花上的雪?”

妙玉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賞:“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收的梅花上的雪,統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甕一甕,埋在地下,總捨不得吃。今日為酬知己,才開了封。”她轉向寶玉,“二爺嚐嚐這‘杏犀斝’裡的,是另一味。”

寶玉忙不迭地端起那形制古樸的甌,也學著品了一口,只覺入口微苦,旋即化為甘醇,更有一種奇異的暖意,與黛玉那杯的清寒截然不同,卻也妙不可言,連聲道:“好!好!這又是甚麼水?”

妙玉淡淡道:“是前冬收的松針上的雪,配了陳年的普洱。”她不再多言,只示意二人品茶賞梅。

窗外紅梅映雪,室內茶香氤氳,一時三人靜默,唯有爐上水沸的微響。寶玉的目光卻總忍不住飄向窗外那幾株紅梅,尤其是一枝旁逸斜出,姿態奇古,花苞累累,紅豔欲滴的。

他心癢難耐,終於按捺不住,放下茶甌,對妙玉笑道:“妙師父,你這庵前的紅梅開得實在好!比園子裡精心侍弄的更有天然之趣。我……我厚顏,想向你討一枝回去插瓶,也讓老太太、太太們賞鑑賞鑑,如何?”

妙玉正垂眸撥弄著琴絃,聞言指尖一頓,抬眼看向寶玉,那目光清亮透徹,彷彿能洞穿人心底那點痴念。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帶著一絲促狹:“二爺要討我的梅?倒也不難。只是我這梅,不輕易與人。”

寶玉忙道:“妙師父有何要求,但說無妨!”

妙玉放下琴,正了正神色,道:“我這庵前有梅,心中亦有一句詠梅的殘詩。二爺若能在一炷香內,對出下句,且能讓我點頭,這梅花任你挑選。若對不出……”她頓了頓,目光在寶玉和黛玉臉上掃過,“那便需應允我一個要求。”

“要求?”寶玉好奇,“甚麼要求?”

妙玉卻輕輕搖頭:“此時不便說。橫豎不是傷天害理、違法亂紀之事,也必不叫二爺為難他人。只是……日後我若有所需,二爺須得記得今日之諾,盡力而為。如何?”

? ?這章裡的詩我自己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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