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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探賈元春

“好孩子,別哭。”賈母替她拭淚,從懷中取出一個小錦囊,“這裡面是些銀票,你在宮中打點用。記住,錢財身外物,該用時不要吝嗇。還有,祖母已打點過夏太監,你若有事,可託他傳信。”

元春接過錦囊,哽咽道:“孫女記住了。只是祖母,家中如今這般,您在宮外也要保重身子。”

“放心,祖母心裡有數。”賈母又囑咐了許多,直至宮女提醒時辰不早,方才起身告辭。

臨別時,元春忽然道:“祖母,前日皇后召見,言語間提及宮中幾位皇子漸漸大了,怕是又要起風波。孫女該如何自處?”

賈母心中一緊。夢中元春之死,似乎就與皇子之爭有關。她握緊元春的手,一字一句道:“記住,無論如何,不要捲入皇子之爭。你是妃嬪,只管伺候好聖上,其他的一概不知,一概不問。”

“孫女謹記。”

出得宮來,賈母坐在轎中,閉目沉思。元春提前封妃,打亂了她的計劃。原本想著等賈璉婚事定下,再設法將元春接出宮,如今看來,這條路是行不通了。唯有另想法子,保元春平安。

轎子行至寧榮街,賈母忽道:“改道,去一趟清虛觀。”

鴛鴦詫異:“老太太,這個時辰去道觀?”

“嗯,去見見張道士。”賈母淡淡道。

清虛觀的張道士與賈家是舊識,道法高深,更能觀天象、測吉凶。賈母想請他算一算,元春的命數是否因她的干預而改變。

行至半路,忽見前方一隊人馬迎面而來,為首的竟是北靜王府的儀仗。賈母忙命轎伕避讓,卻見那轎子在她轎前停下,一個溫潤的聲音傳來:

“可是賈老夫人?”

賈母心中一動,示意鴛鴦掀開轎簾。只見北靜王水溶從轎中走出,朝她拱手一禮。

“老身見過王爺。”賈母忙要下轎行禮,被水溶抬手止住。

“老夫人不必多禮。”水溶笑容溫雅,“今日巧遇,正好有件事想請教老夫人。”

“王爺請講。”

水溶走近幾步,壓低聲音:“聽聞老夫人前些日子將榮國府上交朝廷,此等胸襟,令人敬佩。只是小王不解,老夫人為何突然做此決定?”

賈母心中警覺,面上卻不動聲色:“老身年事已高,兒孫又無大才,守著偌大家業,反倒戰戰兢兢。不如上交朝廷,圖個心安。”

水溶深深看她一眼,笑道:“老夫人過謙了。賈家兒郎個個出色,何愁家業不興?不過...”他話鋒一轉,“老夫人此舉,確實明智。如今朝中局勢微妙,急流勇退,未嘗不是上策。”

賈母心中一動:“王爺此話何意?”

水溶但笑不語,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遞給賈母:“此物贈予老夫人,或許日後有用得著的時候。小王告辭。”

說罷,轉身上轎離去。

賈母握著那枚溫潤的玉佩,心中疑竇叢生。北靜王這番話,分明是話中有話。他是在提醒她甚麼?還是另有所圖?

“老太太,還去清虛觀嗎?”鴛鴦輕聲問道。

賈母回過神來,將玉佩收入袖中:“去。”

不論前路如何,她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只能走下去。璉兒的婚事已定,元春的安危需從長計議,而賈家的未來...賈母望向轎外漸沉的暮色,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她改變了夢中的一些事,就必然要承擔改變帶來的後果。但無論如何,她都要保住這個家,保住這些兒孫。

轎子在暮色中漸行漸遠,消失在長街盡頭。而賈府的命運,也在這一個個選擇中,悄然轉向未知的方向

賈母的轎子在濃重暮色中抵達清虛觀,山門緊閉,只餘簷下兩盞燈籠在夜風中搖曳。通報後,角門輕啟,張道士親自迎出。他依舊是一身半舊道袍,目光沉靜,彷彿早已料到她此刻會來。

靜室內檀香嫋嫋。屏退左右後,賈母未曾詳述夢境,只將心中對元春命運的深切憂慮,化為幾句隱晦探問:“真人,老身近日心神不寧,偶有感應,關乎至親福禍。雖行釜底抽薪之舉,求個家宅平安,卻恐牽一髮而動全身,反令牽掛之人命途更添波折。敢問真人,這因果變數之中,可還有迴旋餘地?”

張道士靜默聆聽,雙目微闔,手指在袖內悄然掐算。良久,他緩緩睜眼,目光如古井無波,卻深邃地看向賈母。

“老太太,”他聲音平和,卻字字清晰,“天機示警,本是定數。然人心一動,因果即生變。您為保全家族,行非常之舉,此一舉,已如巨石投於命運長河,不僅自身命軌偏移,身邊至親之人的星象亦隨之流轉纏繞,晦明不定。”

他頓了頓,見賈母神色凝重,方繼續道:“您所牽掛的那位‘貴人’,其命星如今確被一層浮雲所繞,有陰霾暗生之象,此乃捲入更深漩渦之兆,皆因您那‘破局’之舉,無形中將其推至另一風口浪尖。”

賈母心下一沉,指尖發涼:“莫非是老身做錯了?害了她?”

“非也。”張道士搖頭,語氣帶上了一絲玄妙,“禍福相倚,因果相生。那陰霾之下,此刻卻透出了一線微光,那是原先命數中全然沒有的‘生機’。這生機從何而來?”他目光定定落在賈母臉上,緩緩道,“非關外物,不繫旁人。這變數因您而起,這一線生機,自然也繫於您身。是引她出漩渦,還是助她穩渡劫波,其關鍵不在天,不在命,而在老太太您接下來的每一步抉擇、每一念方寸之間。”

“在我自身?”賈母喃喃重複。

“正是。”張道士頷首,“老太太夢有所感,行有所決,已非凡俗。如今局面,是危是機,全憑您心如何定,行如何持。如何於紛繁際遇中看清本質,如何於利害交織中守住本心,如何在這已然攪動的棋局中,為在意之人尋一條真正安穩的路——這生機之鑰,從未離您掌心。”

他不再多言,重新闔上眼簾,彷彿入定。

賈母坐在原地,手中茶盞已涼。張道士的話如暮鼓晨鐘,敲散了她心頭殘留的僥倖與彷徨。原來,並無外力可憑恃,也無定數可哀嘆。元春的命運,乃至賈家未來的禍福,在她決定上交家產、改變璉兒婚事軌跡的那一刻起,就更深地與她自己的抉擇捆綁在了一起。

一線生機,盡在自身。

她緩緩站起身,向張道士深施一禮,心中那紛亂如麻的憂慮,漸漸被一種沉靜而清晰的力量所取代。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至少她明白了,能撥開迷霧的,唯有她自己手中的燈。

出得靜室,夜風寒涼,卻讓她頭腦格外清醒。轎子回府的路上,她已開始細細思量,接下來,該如何走好這步步驚心的棋局。

眼看著賈璉這邊已經進入正軌,便是刑夫人再當不起家也能穩住後面的流程,再者這件事也有王家的份兒,王夫人搭把手也是再合理成章不過,那邊賈母卻是越發放心不下元春的,雖說去當面談過一回,元春對於情況發展已經有所瞭解,可那畢竟還是個歲數不大的小姑娘,若不是進宮了,必然是在她膝下承歡的,再晚個一年,差不多也該嫁人了。

這些兒孫裡,她除卻前些年已經故去的賈敏和如今的寶玉,她最疼寵的該非得元春莫屬,她是當真自小聰慧有加,比起賈家兒郎不輸分毫,讀起書來幾乎是個過目不忘的程度,再大些都可以手把手的教導寶玉學習,誰家女兒能有元春三分聰慧?

也是元春自己為著家族著想,小小年紀主動同意進宮,王夫人為著她淚灑庭院許多天,也病了許多天,倒叫她一個小姑娘那時起就獨自一人扛起來了所有,那深宮裡是何等的地方,稍稍不小心就屍骨無存的吃人地界!她硬是憑藉自己的聰穎哪怕是做個宮女也極快的爬到了女官的位置,賈母以為到此便已經夠多了,她一個姑娘家已經做的夠多了,家族如今都從政治漩渦裡抽出,她卻仍舊獨自留在泥沼裡掙扎,豈不可憐?

可她又過分懂事,她知曉自己是家族的底氣,是家族的後盾,卻不是皇帝真正的寵妃,寵愛和權利她其實並沒有真正碰到邊緣,可憐的孩子怕是連睡夢裡都在運籌帷幄謹慎小心,夢話也不敢多言語幾句。

原本打算家裡安頓好就接她出來,誰知就意外讓她提早封妃了,按理說如今的聖上三十多歲倒也正值壯年,元春卻仍舊如花似玉的歲數,賈母內心裡悄悄的嘆了聲可惜——可惜元春失去了情愛的享受,親情,愛情,對元春來說都是奢望了。張道士講的那些生機在老太太自己這種話上,也僅僅是略做些許寬慰罷了,這未來究竟如何實在是難以提前預判。

但宮裡又不是那麼容易進進出出,她前不久見過皇帝,見過娘娘,不年不節的,上面沒有召見,也的確再難有藉口進宮看上元春一眼,只能心底默默的為著那孩子祈福。

賈璉的婚事定的很急,因著賈母惦記仍未前來的黛玉,知曉林如海如今尚在病中,將賈璉派遣出去送了一回藥物,也送了一回郎中,堪堪幫著林如海續上一回命。等賈璉忙完趕回來,婚事就已提上了日程,雖說辦的很趕了些,卻也將規格把控的很好,沒有超出規格卻也極大的給予了體面,待得王熙鳳進了賈府,賈家的掌家格局就明顯發生了變化,由於賈政還需任職那六品的官位,仍舊是照常上班,家中對外事物由賈璉和賈赦父子統籌管理,對內則是刑夫人和王熙鳳,王夫人三方協商掌家,終極需老太太做決定的事情才會商量著報給老太太。

此時王夫人仍舊是理佛時間更長,多數事情都是刑夫人自個兒拿不了主意的時候差遣了王熙鳳尋她這同姓的親人去問個一二,也算是給予了王夫人足夠的體面,只是大大的削弱了王夫人自身的權利,倘若她再想去放個印子錢,也是沒有人肯為她跑腿辦事的,因為府中人是歸了刑夫人和王夫人共同管理掌握,哪怕是自家陪嫁的丫鬟若要指派出去做個甚麼事兒也得跟另一位夫人報備後方可行動,如此安排就大大讓某一方打了折扣。

讓賈母意想不到的是,賈赦倒是一把年紀裡還體現出來了些許理財本事。似乎是拋開那所謂的一品將軍帶來的壓力,和那馬廄將軍帶來的嘲諷,他似乎更自在了很多,加上他慣來熟悉那些市集場合,讓他去管上幾家店鋪,倒也能一眼辨別出假貨和騙局,實在是讓賈母狠狠誇讚了幾回。讓賈赦管鋪子的那幾個月收入居然還翻了兩翻!

這讓賈母笑吟吟的指著賈璉也誇了起來,稱如今才看得出來這爺倆有多少相似之處,這本事也是越發長進。

如今外頭人說起賈府,哪兒會提甚麼將軍,無一不是讚歎賈員外父子倆的能耐,換句話說,這爺倆如今可是賈府的新“臉面”。

賈母自然也是知道兩個兒子的品性如何,將賈政單獨喚過來,以他是家中僅有有官職的人,對科舉也是唯一有了解的人,比起其他先生們,他更會對自家兒郎們的前程上心,要知道皇帝賜予的那個“前程”,落在誰身上都不可知,萬一他能教出個進士及第的族學弟子來,將這前程撿了去,光榮的可也是他這個先生,這不比繼承甚麼家業來的更輝煌?

賈政嘴上應著,心中卻不耐煩此事,他連一個寶玉都教不好,寶玉讀書廢到讓他打上幾頓都不帶心疼的,那幾個族中子弟他又沒有多瞭解,能教出個出息的才怪,賈母這是怕他大哥最近名聲變好,家裡地位見長,怕他看著鬧心,給他支前程來了。

雖然他不情願,卻也不能忤逆老母親的意思,老母親拳拳愛子心切,處處為他考量,不過是給族中弟子講講課而已的小事,應上也便罷了,不說能讓母親多寬心,自己能少聽些唸叨也是好的。

再說賈赦那邊,賈母也是將他喚去單獨聊了許久。

說起來,起初沒了將軍職位,賈赦的確有些抬不起來頭,只覺得一出門子那外人都在數落他笑話他,有段時間他是真不敢邁出家門一步。也就是要忙起賈璉婚事的這陣子,他忽然發覺,沒了將軍這個稱呼,他似乎更松坦不少,身上似乎也是少了一個約束,這賈員外和賈將軍聽起來,竟是賈員外更順耳許多,像一個瀟灑的有錢小老頭兒。

再者他在給賈璉置辦婚禮時也著實去接觸了一些人情往來事故,這才起了興趣去自家店鋪裡瞧個一二,結果那時正碰上店裡以次充好,還糊弄熟客的事情,他一眼看出玄機後果斷迅速的解決了問題,實在給家裡減少了一筆可能會發生的賠償,他又去其他店鋪中檢視,大大小小呢也發現一些問題,經他手整改過的鋪子居然也如死灰復燃一般又活了起來,原本只能一進一出維持個本錢的店鋪也開始了盈利,這種事換誰身上,都是會難以避免的“飄”起來,人若是“飄”起來,難免會看不清眼前,受人利用犯錯也是難免的,而賈母正是要避免賈赦犯下這等錯誤,這才尋他談話。

賈赦從外頭回來時,腳下步子都輕快許多,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幾個鋪子掌櫃方才圍著他“東家老爺”長、“東家老爺”短地奉承,那滋味,比當年在將軍府聽底下人喊“將軍”時,倒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熱切。他正盤算著明日要去城南那間綢緞莊瞧瞧,那兒有個老掌櫃似乎總與他打馬虎眼——

“老爺,老太太請您過去一趟。”琥珀在垂花門邊候著,見他來了便福身道。

賈赦一愣,心裡那點飄飄然的喜悅頓時被澆熄了大半。老太太素來不管他外頭這些營生,今日忽然來尋,莫非是聽說了甚麼?他一面琢磨著自己近來是否張揚太過,一面整了整衣襟,跟著琥珀往榮慶堂去。

賈母正坐在臨窗的羅漢床上,手裡捏著一串菩提子,一顆一顆慢慢地捻。夕陽的光從窗格透進來,在她深青色的褙子上鋪了一層淡金,卻也照出了她眼下的細紋與鬢邊新添的銀絲。她沒抬眼,只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賈赦依言坐下,心裡越發沒底。屋子裡靜得很,只聞得見博山爐裡飄出的淡淡沉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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