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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賈璉求娶險入贅

“要不……這麼著,我豁出這張臉去,親自回孃家一趟,把我哥哥嫂子請到一邊,把老太太這番深謀遠慮、這片為家族計長遠的苦心,細細地跟他們分說分說。畢竟,能得老太太這般青眼,是鳳丫頭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只是……最終成與不成,媳婦也不敢打包票,終究還得看我哥哥嫂子的意思。”

王夫人話已經說到這個地步,她也自然是沒甚麼辦法,只得應允了。而王夫人從賈母這裡脫身後就立刻慌張的備車,要回孃家一趟。

王夫人回孃家辦事效率很快,賈母不清楚她在家裡如何說詞,卻知道她帶來了一個好訊息——她孃家已鬆口,但需見見賈母和賈璉。此處賈母注意到一件事,王家似乎略過了身為生身父親的賈赦,如果說王家看不上刑夫人,倒是有可能,畢竟是繼夫人而已,並非直接原配,地位算不得多高,不見也罷了,父親也不見,怕是瞧不上賈赦的身價勢力了。

但他們又似乎同意了賈璉求娶,說明賈璉的前程他們還是看得上的,但此番前去,要給賈璉加些籌碼了。失去了一等將軍的繼承權,也讓賈璉丟失了極大的籌碼,有甚麼能讓賈璉有增加籌碼的事情呢?

去見王家之前,賈母悄悄入宮一趟,非皇室邀請而自請入宮,所出的花銷不小,也頗費周折,賈母還是不遺餘力的辦到了。

這次從皇宮裡出來,賈母的腰桿挺直了很多,想必賈赦賈璉聽到她如今帶回家的訊息也會和她一樣挺直腰板。但似乎如果現在就將這籌碼揭露,只怕不能做到她之前想要激勵子弟上進的想法…

但如果不去做,賈璉的婚事卻也可能告吹,賈母暗暗握緊拳頭,打定主意先和賈璉去王家探探口風。

卻說賈母帶著賈璉坐車往王子騰府上來。但見朱門獸環,氣象森嚴,門前早有管事領著幾個體面僕婦垂手候著。進了正廳,只見王子騰同著兩個族中長輩並王夫人之兄嫂皆在座,見賈母進來,忙都起身讓座。茶過一盞,寒暄幾句,王子騰便捋須笑道:“老太太親自過來,是為鳳丫頭和璉兒的事罷?”

賈母含笑點頭,將賈璉往前略略一推,道:“正是。璉兒雖年輕,到底是榮國府長孫,他父親襲著爵,將來也是要頂立門戶的。兩個孩子自幼相識,性情也相投,今日特帶他來給舅老爺們瞧瞧。”

座中一位王家族老便眯著眼打量賈璉,慢悠悠道:“璉哥兒生得是齊整,只是聽聞素日多在脂粉隊裡走動?我們王家的女兒,雖不說金尊玉貴,卻是從小當男兒般教養的,管賬理家,樣樣來得。若結親事,總得尋個能撐得起門戶的才好。”

這話說得綿裡藏針,賈璉臉上便有些紅白不定。賈母只作不覺,端起茶盅輕輕撇沫,笑道:“小孩子家,誰沒個淘氣時候?璉兒這兩年跟著他父親學著辦事,倒很有些長進。況且咱們這樣人家,原不指著子弟們科甲出身,祖宗留下的基業,好生守著便是了。”

王子騰與身旁族老交換個眼色,方徐徐道:“老太太說得是。只是我們商議著,鳳丫頭是她父親臨終託付與我這個叔父的,她母親又去得早,我難免多疼些。若嫁過去,怕她年輕壓不住榮國府那大攤子,反受了委屈。倒有個兩全的主意——”他說到此頓了一頓,目光在賈璉臉上轉了轉,“不若讓璉哥兒到我們府裡來,名義上算是入贅,實則仍算賈家子弟。一則鳳丫頭不必離了自家根基,二則我這裡現有些門路,倒可替璉哥兒謀個實缺官職,強似在家閒逛。不知老太太意下如何?”

廳內霎時靜極,只聽得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賈璉猛地抬頭,嘴唇動了動,卻見賈母一隻手在案几下輕輕按了按他。老太太臉上笑容未減,眼裡卻慢慢凝起一層寒霜似的清光,將那青瓷茶盅往花梨木小几上一擱,“當”的一聲輕響。

“舅老爺這話,倒是替我賈家兒孫打算得周全。”賈母聲音沉穩,擲地有聲,“不過我們賈家自寧榮二公以來,從沒有讓嫡派子孫入贅別家的道理。璉兒他爺爺去得早,他父親襲著三等將軍的爵,雖不算顯赫,到底也是皇上念舊恩賜的體面。再說——”她忽然微微一笑,眼角細密的皺紋裡透出些難以捉摸的神色,“我們這樣人家的孩子,便是不成器,祖宗蔭庇也還夠他們安安穩穩過一輩子。何苦為了個一官半職,倒把姓氏都改了?知道的說是舅老爺疼愛侄女,不知道的,還當我們榮國府已經敗落到要賣孫子了。”

王子騰臉上笑容僵了僵,正要開口,賈母已緩緩起身,理了理孔雀紋的玄色緞面對襟袖口,淡淡道:“今日叨擾了。這門親事原是要結兩姓之好,若勉強了,反倒不美。璉兒,給你舅老爺們行禮,咱們回去罷。”

賈璉忙躬身作揖,跟著賈母往外走。將至門邊,賈母忽然回身,像是想起甚麼似的,對王子騰笑道:“瞧我這記性,有件事倒忘了說——前幾日進宮請安,蒙皇上垂詢家事,倒是額外開了恩典。只是具體緣故,眼下還不便細說。等過些時日,自然請舅老爺們吃酒。”

說罷,扶著鴛鴦的手穩步出去了。留下王子騰等人面面相覷,滿屋子沉靜裡,只餘穿堂風過,吹得屏風上畫的墨竹微微顫動,那竹葉颯颯的,倒像藏著無數未說盡的話。

賈璉一路跟著賈母的轎子回府,只覺得心口像塞了團溼棉花,悶得喘不過氣。老太太方才在王府的話,字字句句砸在他耳中,面上是保全了賈家顏面,可這門親事眼見是難成了。他眼前不由得浮起多年前在王府後花園見著的那個小姑娘——穿著石榴紅綾襖,雪青撒花裙,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指揮著小丫頭們撲蝶,聲音又脆又亮,像玉珠子落在銀盤裡。那時他才十二三歲,躲在太湖石後偷看,竟看痴了。後來雖不常見,可“王熙鳳”這三個字,在他心裡到底和別的閨閣名字不同。

如今要他另娶個素未謀面的,他想著便覺得無趣。轎子進了榮國府西角門,賈璉在穿堂前徘徊片刻,一咬牙,竟往父親賈赦的外書房去了。及至門口,聽得裡頭傳來一陣嬉笑並女子嬌嗔聲,他腳步猛地頓住,那股子怨氣又頂了上來——若不是老太太把著家業,父親何至於這般不成器,自己又何至於連門親事都這般艱難?

他轉身便走,可心裡那點不甘像野草似的瘋長。走著走著,不覺竟到了賈母院外的鹿頂耳房夾道。正值黃昏時分,天邊一抹殘陽將院牆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地壓在青石板路上。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也是在這夾道里,他因頑皮打碎了祖父留下的鈞窯瓷瓶,躲在太湖石後不敢出來。是老太太尋了他來,並不曾責罵,只摸著他的頭說:“璉兒,你是長孫,將來要頂立門戶的,躲能躲到幾時?”那時他覺得老太太的手又暖又軟。

可如今……賈璉攥緊了拳頭。父親是靠不住的,若去說了入贅的話,只怕要麼暴跳如雷摔東西罵人,要麼縮了脖子裝聾作啞——這兩種情形他這些年見得多了,每見一回,心裡那點子對父親的指望就冷一分。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鳳丫頭嫁作他人婦?

正天人交戰之際,忽見琥珀提著個食盒從角門出來,見了他,忙笑道:“二爺怎麼在這兒站著?老太太才問起你呢。”賈璉心裡一跳,脫口道:“老太太問我甚麼?”琥珀道:“也沒說甚麼,只問二爺回來沒有,神色倒像有心事似的。”

賈璉聽了這話,好似黑夜行船忽見燈塔微光,那點子猶豫竟散去大半。是了,這府裡上下,能真心替他打算、也有能耐替他打算的,除了老太太還有誰?她今日在王府那些話,聽著是回絕,可那句“過些時日自然請舅老爺們吃酒”,分明留了餘地。自己這般胡亂猜疑埋怨,豈不是糊塗?

想到此,他整了整石青起花八團緞面排穗褂,深吸一口氣,徑往賈母上房去。廊下小丫頭正打起猩猩氈簾子,裡頭暖香撲面而來,夾雜著淡淡的佛手清冽氣味。賈母歪在臨窗大炕上,身後靠著石青金錢蟒引枕,鴛鴦蹲在腳踏上輕輕捶腿。見賈璉進來,老太太眼皮略抬了抬,並不說話。

賈璉撲通一聲跪在炕前的地平上,先磕了個頭:“孫兒糊塗,特來請老太太教誨。”賈母這才慢慢坐直身子,示意鴛鴦扶他起來,又讓端個杌子給他坐。屋內燭火跳了跳,將祖孫倆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你想明白了?”賈母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賈璉喉嚨發乾,半晌才道:“孫兒愚鈍,只知道……只知道不想錯過這門親事。”他抬頭看向賈母,燭光在老太太眼中映出兩點跳動的金芒,“可又絕不願入贅辱沒祖宗。孫兒知道老太太今日是疼我,可我這心裡……實在亂得很。”

賈母靜靜看著他,許久,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又輕又長,像從歲月深處飄來。“你這孩子,到底是實心眼。”她讓鴛鴦取過炕几上一個紫檀匣子,並不開啟,只用手慢慢摩挲著匣面繁複的纏枝蓮紋,“我今日在王府說那句請他們吃酒的話,你當是託大麼?”

賈璉心頭猛地一跳。

“你祖父去得早,”賈母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說給賈璉聽,又像是自言自語,“有些體面,是用命換來的。我這些年守著這份家業,守著你們這些不成器的,難道就為了眼睜睜看著你們把祖宗的臉面丟盡?”

她忽然將匣子開啟,取出一卷明黃絹帛,並不展開,只放在炕几上。那抹明黃在燭光下刺得賈璉眼睛發澀。“有些恩典,原是不到時候不能說的。可今日看你這樣……”賈母頓了頓,目光如古井深潭,“我只問你一句:若給你個前程,但需耐心等上一年半載,你可願意等?若鳳丫頭那邊等不得,你待如何?”

賈璉怔怔望著那捲明黃,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想起父親書房裡的嬉笑聲,想起王府廳上那些審視的目光,最後想起許多年前,石榴紅衣裳的小姑娘回頭嫣然一笑的模樣。

“孫兒願意等。”他一字一句道,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清晰,“若她等不得,便是孫兒沒這個福分。可……可孫兒想爭一爭。”

賈母深深看他一眼,將那請旨之事慢慢告訴他。“那便爭一爭。”老太太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只是璉兒,你記著,今日這話出了這門,便再不能提。便對你父親,也半個字不能說。”

賈璉呆若木雞聽完,只覺得這好事能輪到他?不過他也懂賈母的意思,此舉不光是照顧了他,也還有顧全寶玉的意思,倘若之後寶玉的表現比他優秀,賈母費盡心機請來的旨意要落進二房那裡,那他是不甘心的,即便是靠這個娶到了王熙鳳,他也是不甘心的,所以…他當真是要好好掙一掙,博一博了,為他自己,為王熙鳳,為大房,掙出個出息來!窗外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收盡,屋裡燭火卻跳得更亮了,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那影子挺得筆直,竟有了幾分頂天立地的模樣。

賈璉心中有了底氣,便也不再去鬧騰,踏踏實實的幫著老太太處理家中事物,而沒多久,聖上的旨意便真正的抵達了賈家。

傳旨太監仍然是上次來送賞賜的那個,這個大太監往年也給曾經的榮國府送過幾次旨意,那時只覺得這個府透著一股子虛有其表的意味,大有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姿態,並不十分看好,上一次來傳旨時,新的賈府還沒有收拾利落,顯得破敗蕭條,和之前的榮國府比起來,漫說是天上地下,連地獄都覺得如今這個落魄的多。那時他還唏噓過,這老太太怎麼就想不開把老太爺打下來的富貴就拱手了呢?

可這一次來,新的賈府,也就是賢德院已然收拾的井井有序,一派的生機盎然,倒有一種煥然新生的感覺了。

大太監心中滿意,這旨意也宣的乾脆利落。拜謝完聖上隆恩後,賈母笑吟吟對著那大太監道:“此一樁對府裡孩子們來講,是個喜事,所以呀,老身決定明日在府上擺個席面慶賀一下,您老可要務必光臨寒舍啊!”

那話說完還不露聲色的拿出個荷包,悄無聲息的塞進了大太監的袖籠裡,大太監捏捏荷包分量笑眯眯接了話茬:“若是無事,必會來的。”

其實往日裡宣旨太監也會收些錢財,更多的是他們那時看誰不順眼便會刻意的獅子大開口主動索要,為的就是看那不順眼的人有幾分為難幾分心虛的樣子。圖的也就是那一時片刻的爽快。

如今賈府懂事了,不曾等他開口就主動給了,這面子他高興便可以給上一二,兩兩都是大團圓,互相落個好。

賈母自然是懂得人情世故的,往年不過是過慣了高高在上的日子,不屑於太主動的做這些媚上的事兒,但對於那些太監的索要卻也沒有拒絕的餘地,並且更是因為賈元春還在宮裡,拒絕給這些太監銀子,只怕他們會給元春為難。

賈母順口問起元春在宮裡的情況時,大太監才像突然想起來甚麼似的,又掏出來另一份旨意,還好聽旨的眾人沒有撤去,大家又紛紛跪回案前聽旨。

前頭那個宣讀的旨意是賈母求來的,她希望自家兒孫能有一個前程,將來可由她親自選出一位賈府最是值得的兒郎報呈給皇帝,皇帝將會考量過後賞賜一個適當的職務。這是一份欽賜的前程,又是自家孩子憑本事考出來的前程,比起繼承甚麼將軍,世子來說,都要體面的多!

便是賈政和王夫人聽了旨意都要有些心動,這天大的好處如果落在了寶玉身上…

而另一份旨意對王夫人來說那就是更大的驚喜了。

是聖上說元春在宮中表現得體,聰慧有加,溫柔端方,明朗大方,因而特特賜為良妃,希望她能做一個賢良淑德的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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