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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 庶女

第123章 第 123 章 庶女

殘陽如血, 斜斜地灑在魏府硃紅大門的銅釘上,折射出暗啞的光。兩尊石獅臥在暮色裡,靜靜看著一隊人馬走進赤色府門。

隱蔽在魏府角落的梨落院裡破天荒來了很多婦人, 有魏府的, 也有沈府的。

“憑你的出身,能被我家宗子看上已經是福報了, 四小姐, 快換上嫁衣吧。”

說者是沈府的管教嬤嬤, 一邊撫摸著正藍色繡著鴛鴦蝙蝠的蜀錦大袍,一邊打量住這個院的小主子。

她生得一張圓圓的臉蛋, 肌膚瑩白似初綻的玉蘭, 鬢邊兩縷碎髮軟軟地垂著,用紅繩打了個小巧的雙環髻。

餘下的髮絲鬆鬆攏在腦後, 襯得脖頸纖細。玲瓏偏瘦的身板, 罩了件不算新的淺粉襦裙。

這個叫魏芙宜的公府庶女今早被宗子看上了眼,突然被安排出閣,此刻垂著淺眸, 長睫輕顫,指尖不安地絞著帕子,連耳尖都泛著淺紅。

分明是個沒長大的小姑娘,眼底藏著對未知的惶惑與羞怯,也難怪宗子能看上她——

身材雖薄,但一雙桃花眸生得極妙, 眼尾微微上挑,含著幾分天生的媚態,此刻被惶惑裹著,那點媚意便化作了楚楚可憐, 更添了惹人疼惜的意味。

小妾太媚,可不利於後宅安寧——

“魏四小姐可得記清楚了,你能進沈府,全因為窈夫人生不了孩子,可不是宗子看上你了,你要感念夫人的恩德,安分守己,萬不能爭一點寵,壞了宗子與窈夫人的情分。”

見四小姐回應得安分,教養嬤嬤便不講甚麼了,該說的話要注意的事方才已經提點過,剩下的,就看魏府老爺的安排。

魏家是大世家,傳位到魏國公魏廷都已經是第四代宗主了,世家生存的規矩,四小姐心裡清楚。

沈府的人浩浩蕩蕩走了,沒一會嫡母帶著人來到此地。

“跪下。”

大林氏一身簇新的正紅色錦緞褙子,滿頭珠翠琳琅掩不住眼底的厲色。

魏芙宜不肯跪,是小林氏顫顫巍巍站起來,扶著桌案先跪下來。

這位氣血虧虛的姨娘拉著魏芙宜的手往下拽:“小宜,快給你娘跪下。”

魏芙宜甩手,“她不是我娘。”

小林氏慌亂:“她是嫡母,你該喚她一聲孃的。”

魏芙宜看著小林氏,一想到她這般出閣,往後孃親的日子完全籠罩在大林氏的淫威下,含著淚跪在大林氏面前。

大林氏一把捏起她的臉。

“真是好大的臉面!一個庶女竟耍花招攀附我女婿,還妄想進沈府?我看你欠打了!”

魏芙宜的臉被大林氏的指甲颳得疼,她抬眸看著嫡母,一言不發。

小林氏身弱有癆病,每月都要用大量的藥吊著續命,十歲起魏芙宜悄悄溜出魏府賣繡工換錢抓藥,前不久這件事被魏老爺知道後,讓大林氏每個月多撥例銀給她換藥。

大林氏哪能樂意,魏老爺去江南迴來便帶個水性楊花的女人,本以為是商人獻的瘦馬供老爺消遣,哪知這個同姓林的女子來,第一句話便是她才是正妻,讓她離開魏府。

得癆病是小林氏自作自受,現在魏老爺舊情復燃,想讓小林氏養好身子再為他生兒育女?今早魏芙宜到她面前求藥時,她踢了她一腳,哪知她看到過來請安的沈府宗子,竟故作崴腳摔到他身前!

大林氏越想越氣,她女兒風風光光嫁進沈府,哪知才半載便傳出無孕之症,她甚至親自去求沈家老爺和老太爺再給點時間,人家只扔下一句“別耽誤沈府的子嗣”,便要宗子納妾。

納妾,妾,大林氏最恨妾了,現在她的寶貝女兒又要面對這一切,還是她最恨的女人生出的賤女兒!

今日女婿已經表態要魏芙宜進沈府,她求到魏老爺面前想阻攔,哪知魏老爺說,比起女婿挑選別家的庶女生兒育女,還是自家人好。

大林氏愈發恨魏芙宜,手指甲深深陷進魏芙宜臉頰腮肉裡。

跟在大林氏身旁的陪嫁嬤嬤怕魏四臉上落了坑。進了沈府被宗子見了定要問,宜姐兒若添油加醋說幾句委屈話,不利窈姐兒,忙在大林氏耳旁說了幾句。

大林氏鬆開魏芙宜的臉蛋,看著那月牙狀的印子,心裡火氣難消。

陪嫁嬤嬤可算不上好人,她指著沈府人留下的藍色婚袍,聲色俱厲地對魏芙宜呵斥道:“你給我記清自己的身份!今夜過後,你便是沈家宗子的侍妾。妾室,不配穿正紅嫁衣,往後在沈府,你也要記住身份,身上一點紅色不能有!”

說著大林氏瞧見魏芙宜鬢邊束髮的紅繩,一把想要扯下來,沒成,竟用剪子把兩縷梳得整整齊齊的雙環髻剪毀。

一群人浩浩蕩蕩走了。

小林氏一直等到院門被關嚴,才敢抱住魏芙宜。

無聲痛哭間,她看到女兒一滴眼淚沒有掉。

“娘,往後女兒不能經常回魏府,娘一定要保全自己。”

魏芙宜扶著小林氏坐到床上,親自喂她服藥。

小林氏點點頭,覺得委屈,又怕女兒因此事被大林氏磋磨,啞著嗓音囑咐:“你記住,千萬不要與你娘頂撞。”

魏芙宜搖頭,“你才是我娘,她永遠不是。”

小林氏搖頭,抱著女兒落淚。

屋外有嬤嬤提嗓子喊,“差不多到時辰了,宜姐兒,別再拖了,快點換上婚服,準備坐轎子走了。”

魏芙宜沉默起身,一件件脫下穿了幾年的衣裙,直到泛舊的小衣。

她沒脫,再一件件把寶藍嫁衣穿好,開啟首飾盒,她掃了一眼,只挑了一個銀簪子戴好。

一頂小轎就這樣從魏府側門悠悠然駛出,走過上京七街八衢,進了另一世家大宅的後門。

夜幕已降,沈府朱門碧瓦間瑩瑩燭火閃爍,亭臺隱於花木間,一派規整又清雅的貴氣,卻也透著十足十森嚴的安靜。

魏芙宜進了一間小院,她掃視一眼池塘裡枯萎的荷花,心裡清楚這是嫡姐安排的住所,說不定,和梨落院一樣在沈府某個犄角旮旯裡。

她坐在冰涼的床榻上,掃視這裡簡單的傢俱,而後目光落在跟著嬤嬤進來的四個丫鬟身上。

其中一個她認識,叫春蘭,是放她溜出魏府的看門丫鬟,在她被魏廷發現溜出魏府後還以為連累到她,現在在沈府再度重逢,心安很多。

另外三個她不認識,嬤嬤說是大林氏按魏老爺要求給的陪嫁丫鬟。

魏芙宜雖然是侍妾,身份也就比通房高一檔,但也是流著魏老爺血脈的,魏廷自己要臉,也在乎與沈府的這樁婚事,給她的陪嫁比不過魏窈,也遠高於市井小戶嫁女。

好比魏窈出嫁帶了二十個陪嫁丫鬟和嬤嬤,賞魏芙宜四個丫鬟和兩個嬤嬤,面上也算過得去。

魏芙宜看了一眼三個陌生的丫鬟,給她們起了名:夏杏,秋紅,和冬雪。

清點兩箱嫁妝對好賬,嬤嬤們從裡面取出避火圖冊準備指點一二,魏芙宜喜靜,再加一路小轎搖搖晃晃身子已經疲了,便讓嬤嬤先退下,她自己翻翻看看就好。

納妾不同娶妻。正妻進門從三書六禮到十里迎親,拜過高堂入了洞房,行結髮、合巹、撒帳坐床之禮,三日後廟見祖宗,才算名正言順的宗婦。

妾,不過是主子一時興起的玩物,不需要有這些禮節,只要主子在這間屋子住一夜,身份就定了。

魏芙宜看到嬤嬤們到外間站著,把手裡的避火圖冊放下。

她看了一眼春蘭,再看了另三個丫鬟,一聲不吭。

丫鬟們互相看了看,都沒講話。

魏芙宜心裡清楚,這些丫鬟都是大林氏挑的,以她那陰刻的性子,定是要她們日夜盯梢、通風報信,再伺機挑揀是非,拿捏她的孃親。

她細細翻看避火圖,落到丫鬟們嘴裡,很容易說成有心勾.引姐夫。

姐夫。

想到沈徵彥,魏芙宜眸光黯淡很多。

三個月前,她的朋友鄭銘鄭逋之摘得桂冠,成為新科狀元。

大縉世家與皇族並駕,世族子弟多靠蔭官入朝,科舉考試是庶族唯一可以求仕的通道,鄭銘正是其中之一。

皇帝見鄭銘文采飛揚政見鮮明,高興之餘問鄭銘可有願望,鄭銘於文武百官林立的金鑾殿,說出他想迎娶魏府千金魏芙宜的心聲。

此言一出,全場震驚,大縉士庶有別,往昔只一兩個有世家男迎娶庶族女,完全沒有世家女下嫁庶族男的先例。

更何況魏家這個閨名芙宜的庶女,這段日子名聲不好——先是她的生母曾與魏國公鬧得沸沸揚揚的平妻一案,再是她原本定給西北藩王謝晉恆為續絃,藩王暴斃,她守起了望門寡,還背上剋夫的名聲。

這樣的女子,竟讓新科狀元折腰,不要金銀財寶只為娶她,皇帝有了興趣,又有羞辱國公魏廷之意,御賜婚書許了這樁婚事。

魏芙宜知道這一切,已經在皇帝答應鄭銘之後,鄭銘請林默娘登魏府門為芙宜量婚服尺寸時託她稍來一個定情簪子和一封信。

魏芙宜因此知道鄭銘暗藏多年的心意,讓默娘轉告她的心思,怎料天子竟會出爾反爾,原本答應好好的婚事,竟無理由叫了停。

再後來,便是魏芙宜一頂小轎進了沈府,準備做沈家宗子、她的姐夫沈徵彥的侍妾——

“老姐姐,你說,屋裡這位,會不會攢一口氣準備報復林夫人啊?”

窄小的房門外,兩個嬤嬤思考起眼下的處境:屋裡這位宜姐兒可不是能小瞧的,年齡不大,敢悄悄溜出魏府好幾年,能是甚麼膽小無能之輩?

剛才大林氏進了梨落院磋磨姨娘母女,她們也親眼見了,宜姐兒之前見魏老爺那麼能說會辯,剛才一聲不發,可不就是心裡憋著事嘛。

兩個嬤嬤互相對視一眼,開始擔憂她們自己。

她們是奉大林氏之命監視宜姐兒的,宜姐兒能做沈府宗子的妾,不過是因為窈姐兒生不出孩子,如此,這樁納妾不過是窈姐兒要借庶妹的肚子,借腹生子。

等宜姐兒生下孩子,她們的任務就變成把孩子抱去窈姐兒院裡,大林氏說了,斷不可讓宜姐兒親自撫養孩子,防止母子齊心協力,壞了宗子對窈姐兒的感情。

再有,大林氏叮囑,她們必須防止宜姐兒與窈姐兒爭寵,不要亂了宗子的心和兩府的規矩。

沈家宗子五年前是三元及第的狀元,如今官至大理寺卿,掌牢獄,雖排行老二,但因能力卓越,沈老太爺格外器重。

宗子還有個孿生兄弟,年幼被宗子父親棄給道士失蹤多年,去歲才找到。即便如此,沈老太爺仍暫且讓他做宗子,未來可以接管沈家家主的位置。

嬤嬤心焦起來,嘆跟在宜姐兒身邊不是好差事,又怕宗子新鮮勁過了,把宜姐兒棄在沈府角落裡自生自滅。

左思右想,二人動了同一個主意。

再回到小屋內,兩個嬤嬤把幾個丫鬟支開。

從嫁妝箱裡翻出一罈酒,二個嬤嬤對視一眼,恭恭敬敬斟酒,端到魏芙宜面前。

魏芙宜看一眼她們,輕聲:“嬤嬤們先喝。”

“哎呦,這是魏老爺特意留給小姐的女兒紅,下午老爺要人從老槐樹下挖出來的,我們……哪敢喝呢。”

魏芙宜聽過話,注視渾濁的酒湯。

大縉習俗,生女即釀酒埋於地下。待女兒十五六歲出嫁時,酒已歷經十餘年窖藏,成為醇厚沉釀。

魏芙宜第一次聽說她也有這份酒,心裡微微泛起波瀾。

“先放一邊吧。”她暫且不想喝,兩個嬤嬤見了不強求,擺在桌案走了。

等一會有人傳宗子已經辦完公事回到沈府,魏芙宜聽見了,突然口渴,把杯中酒飲下。

辛辣得很,並不好喝。

魏芙宜看一眼酒罈子,再為自己倒了一杯。

聽說宗子已經去過老祖宗和父母那邊問安,現在在嫡姐那裡用晚飯,魏芙宜又為自己倒一杯酒。

嬤嬤隔著窗見小主飲了酒,心寬大半——只要今夜宗子來,應是能成事了。

過了一會,魏芙宜感覺自己腸胃絞痛,好像剛才喝下的不是沉釀,是要命的毒酒。

她沒敢驚呼,容著額頭迸汗,一點一點挪到床上坐著。

一襲墨色官袍與暗夜融為一色,沈徵彥走進小院時,沒有急著進屋。

他站在池塘前,漆黑的眸底捲過一絲寒霧。

過了一會,他隨著嬤嬤的指引,穩步走進小屋。

不算結實的烏木架子床里美人橫陳,衣裳大開,本是瑩白的臉頰染了層薄紅,從腮邊漫到耳尖,連脖頸都透著淡淡的粉。

唇瓣微微張著,呼吸輕淺又溫熱,像三月沾了花蜜的桃花,嬌軟得能掐出水。

沈徵彥一步一步靠近,帳中美人似乎感覺到他的存在,抬起手想要抓住他。

分明是想要的,指尖卻軟得發顫,剛觸到他冰涼的衣襬便滑落下去。

沈徵彥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了滾。

“知道我是誰嗎?”沈徵彥說著,撩開粘在她粉腮上的碎髮。

魏芙宜仰躺在床上,呼吸愈發加深,蒙著霧的桃花眸裡滿是哀傷。

“大人是不是有難言之隱?”醉酒的語氣軟軟糯糯的,像是羽毛一樣撩撥男人的心尖。

沈徵彥不語,輕輕勾手,藍色嫁衣最後一顆盤扣應聲解開。

只看身形以為她很瘦小,解了衣服才知道,倒是很會長。

他指尖撫過小衣邊緣,指腹修剪得乾淨齊整,只一觸便知,這並非他為她備下的那一件。

指尖不自覺,在隆起的軟腴處輕輕按下一個淺坑。她身子一顫,迷離間低喟,又軟聲:“我可以原諒你……只是下次,大人別再給我希望,又轉身將我拋下了。”

魏芙宜說著,胸腔裡洩出一聲輕淺嘆息:“也是,我嫁了人往後也見不著你了,鄭大人,你在敦煌,千萬要保重身體。”

指尖的動作驟然一頓,沈徵彥周身的空氣彷彿全都凝住了。

一聲“鄭大人”,像是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他心口,他垂眸,漆黑的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

她認錯了人。

她在他眼前脫盡衣衫,念著別人的名字,說著告別的話。

沈徵彥喉結滾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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