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 121 章 戒與尺
他問道:“做皇后, 你願意嗎?”
魏芙宜一怔,唇瓣微微張開。
他竟在思考這件事?
這件事他們討論過,第二天她覺得自己太自私, 她怎麼能因為自己這點沒用的感情阻礙他自立為帝?
幸好, 他終於給她一個機會重新表達。
“願意,妾能做皇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妾高興得很!”
她竭力表達自己樂意, 聽起來反倒蒼白, 沈徵彥看著她強擠出來的歡笑,心臟莫名發沉。
過了一會, 他翻身上馬。
夫妻二人一前一後坐在馬上, 一道望向夜色裡的皇城,還有附近空寂的街衢。
與鮮卑打仗後, 沈徵彥下令宵禁, 入夜的上京都城除了巡邏的衛兵,沒有任何人敢行走在街上。
這是沈徵彥下令的,最微乎其微的權力。
其實所有人都懂, 就連市井的孩童都知道,當朝大學士做了悖天的匪事,搶去了謝姓天子的江山。
可是,謝家從前也是百年世家,被擁戴為皇帝后又壓不住其他氏族,再說這江山, 換誰坐不都一樣?
從民間到朝廷,現在反倒好奇為何沈大學士遲遲不肯自立為帝。
有說沈大學士被謝家拿捏了命脈,有說他顧及妹妹不願與皇帝撕破臉,更有甚者說他現在自立為帝勝之不武, 所以派兵對戰鮮卑,勢必要贏了戰爭,才有資格。
但他們不知道,沈大學士在等自己的夫人同意。
而這些,魏芙宜後知後覺。
此刻她心底湧動著暖流,不願拂了他的心意,儘管她仍舊害怕。
她討厭皇宮,怕自己坐在熟悉的皇后寶椅後再度被拋棄——那無人可以傾訴的滋味,她在通曉兩世的回憶後總是不斷湧出。
但她捫心自問,她樂意留在沈徵彥身邊,正是因為他與謝承不一樣。
“你做皇帝,妾心裡高興……”魏芙宜心潮翻湧,又想起方才被沈徵彥聽到的話。
“剛才與魏窈所說的,不是我的心裡話。”
魏芙宜靠在沈徵彥懷裡碎碎唸叨著,“妾喜歡二爺,很喜歡很喜歡。”
她沒等到沈徵彥回應,繼續說道,“妾從前沒意識到自己這麼喜歡二爺,妾原以為以自己的身份,不可能與二爺有太多交集,但命運把妾推到二爺身邊。”
“妾從前謹慎,想讓二爺念妾的好,免得庶出的身份被暴露,二爺一個惱怒,把妾殺了。”
“也隱隱有點幻想,想讓父親認可妾,給妾的孃親和弟弟妹妹好日子過。”
魏芙宜揚起頭,看著沈徵彥,美目流盼。
“可是現在妾想通了,妾跟在二爺身邊,才是最快樂的,因為妾心裡,放不下二爺,二爺心裡,也有妾的位置。”
魏芙宜一口氣講完後,臉頰發燙。
以前的她哪敢講這些心裡話。
她貓進沈徵彥的胸膛,感受他起伏不平的呼吸。
他是真心愛她的,是嗎?
他要是能說出來,就好了。
等了半天她沒盼到,倒也不稀奇,他便是這樣的脾氣。
一刻鐘後,沈徵彥帶著魏芙宜回到沈府。
幽靜的仰梅院燃起幾盞燈,沈徵彥躺在含芳堂的床上,上半身微微抬起,烏眸一動不動,不願錯過在他身上馳騁的芙宜。
搖晃的白股有節奏吞吃著他,男人漸漸半闔長眸,沉浸其中。
直到魏芙宜嗓間洩出輕嚀,雪白的頸向後仰著,形成優美到極致到弧度。
他再沒忍住,突然坐直,雙手扳過她的臉,狠狠吻了下去。
他的吻重又兇,吻了很久,久到她額間的汗流了一遍又一遍,他才鬆口。
魏芙宜雙目迷離,鬢髮粘在臉上,本是狼狽模樣,卻因雙頰似雲霞般的緋紅顯得那麼楚楚動人。
可惜,美人嬌吟沒能喚起沈徵彥的憐憫之心。
長安出生後不久,他意外獲得了一個老竹子。
兒子再大些,他就要親自教導,男孩天性頑劣,他便親手做了根戒尺,為了端正家風,和他為人父的威嚴。
現在,戒尺捏在他手裡。
魏芙宜仍騎在他身上,眸光恢復清明後再度看清戒尺還沒被他收走,心臟一緊。
“錯了嗎?”他沉聲,握著戒尺的關節咯咯響。
“妾錯了,真的錯了。”魏芙宜伸手,想要握住他那隻嚇人的手。
沈徵彥舉高些,她便夠不到,她跪著直起身,試圖把那戒尺奪過來。
原本緊扣著的地方陡然分離,魏芙宜忽而感到空虛,膝蓋打顫,淋了幾滴香液落在他線條流暢的腹肌上。
沈徵彥趁此機會一個翻身把她按在身下,戒尺仍舊高舉,看得魏芙宜心驚膽戰。
“以後還敢不敢提和離?”
“不敢了。”
魏芙宜聲音顫抖卻繞骨嫵媚,她可真是怕他的戒尺——
落在身上甚麼滋味,她在被他抱進含芳堂剝掉衣裙時已經體味一二。
可惜她沒能喚醒他的良知。
“啪”地一聲,戒尺頭落在捲了邊的唇瓣上。
魏芙宜感覺眼前閃過一道白光時,又一下。
她攥緊床巾,咬著唇,不敢洩出聲音,此時的他比國子監的老學究都古板,她若發出聲音,會挨更多板子。
“……真是。”五下之後,沈徵彥看著魏芙宜酡紅的眼尾垂下的淚,心裡又是恨她又是心疼。
“到底是誰教你,欲擒故縱這一招?”
他丟了戒尺,傾身覆在她身上。
方才在回府的路上,魏芙宜歡天喜地講了很多。
沈徵彥不講話,她便自顧自說著,從天文聊到疆土,甚至還替那個已經死掉的山匪問了金礦開採的事。
沈徵彥除了回答“嗯”,“是”,甚麼都沒講,他沒太關注夫人講甚麼,只是坐在她身後,看著她姣好的側顏。
她今日太美了,與魏窈面對面站在一起,璀璨得像個明珠。
他一直在剋制,沒想到忙了一天,聽到她說她無論哪一世都不會嫁給他。
她想表達不會,還是不想嫁給他?
沈徵彥攏著她的髮絲,沉眉凝視。
她不知道,在那個共同的夢裡,他早已對她生了情。
事實上他已經努力了,前世,他若想得到沈老太爺的重視,得到宗子的位置,必須恪守禮法和家族聯姻的承諾,無法拒絕與魏窈的婚事。
但他想娶她,瘋狂地想得到她,為此他悄悄安排好一切。
他要以一個藉口讓魏芙宜來到沈府,給她一個名分,與她生兒育女,等到他擁有解決自己人生大事的權力後,再體面地與魏窈和離。
沒想到,她先拋棄了他。
其實當他記起前世的種種記憶的第一瞬間,他是恨她的。
分明是她先招惹的他,卻將他像草芥一樣拋棄。
幼年被棄養,讓他的人生,最討厭拋棄二字。
所以即使驚訝發現魏府一個“貍貓換太子”,用庶出的她換嫁,他也沒有任何想要拋棄她的想法。
即使不愛,也不會那麼做,何況他並非不愛。
最初娶她,夫妻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共同養育荔安,是他刻在骨子裡的責任,後來他與她,不再是簡單的一個丈夫對夫人的承諾,而是他想把她當做愛人。
愛人如養花,他樂意看她在他的滋潤下愈發嬌嫩,她想從他這裡要東要西怎麼了,他給就是。
但她剛才,怎麼又敢向他要和離書。
快到沈府時她突然提到:“妾要一份和離書。”
進沈府門前,他問:“為何?”
她是這樣回的:“這樣若是你真移情別人,妾就給自己一個保障。”
他問:“移情誰?”
她回:“你都當皇帝了,想睡誰不是一句話的事?”
在沈府裡行走,路上他沒吭聲,直到在仰梅院門前,他繼續問:“孩子們呢?”
她一路跟著,聽到他問她才軟步走近,仰著頭:“你若因為妾恨他們,妾就把他們帶走不煩二爺……陛下。”
他還記得她說完後,感覺四周寒風刺骨,穿著的桃白狐皮襖子實在扛不住冷風,瑟瑟縮縮鑽進他懷裡。
而他撫摸著她的後腦勺,夜幕籠罩下無人能分辨他的臉色。
肺氣炸了。
“沒人教妾,妾都是……都是自己學來的……”
魏芙宜受不得沈徵彥,一雙修長有力又俊美的手現在遊走在她光潔的身上,快把她惹哭了。
“以前你要和離,都是假的?”沈徵彥面色嚴肅。
“是假的。”魏芙宜尾調不知飄到哪裡去了。
沈徵彥捏了捏她的耳垂,“你心裡甚麼都清楚,所以覺得用這招可以拿捏我?”
“因為妾,沒遇見過善良的男人。”
魏芙宜望著天花板,怔怔說道,“妾父親、兄長,從未對妾有過關心,妾不知該怎麼對他們。”
沈徵彥心底發沉。
“所以二爺,對妾好,妾受寵若驚。”
魏芙宜把沈徵彥的瘦腰緊緊環住,“過去幾年妾感覺活在夢裡,直到,任巧意的到來。”
她讀過書,比她出身高貴,又是他自幼認識的夥伴,
“妾原本就是偷了魏窈的人生才幸得君寵,她一來,妾不知道該去哪……”
魏芙宜說著,眼眶微微泛紅。
沈徵彥看著她的眼睛,少頃,在她唇上落了一吻。
魏芙宜將手搭在他柔軟的發頂,低頭看著他俊美的鼻樑,不知為何,他總喜歡這樣,偏愛有痣的右側,好像真能口允出甚麼。
她的視線漸漸模糊。
其實她怕他做了皇帝,真被別人塞的鶯鶯燕燕蒙了眼,畢竟是男人,她再年輕,也終有紅顏逝去的那天……
所以,
“能給妾一個保障嗎?”這便是她方才一時色令智昏,故意試探的緣由。
很顯然,她誤判了他的脾氣。
沈徵彥擦了下唇角,慢條斯理伸手,從床邊的小几上拿起一本冊子,翻開。
“你?”魏芙宜看清後,忽然臉紅。
“你希望我只寵愛你一人。”男人語氣溫和。
魏芙宜雙手疊在胸前,點頭。
“你給我的這本冊子裡記載了很多姿勢,我們基本上都沒試過。”
沈徵彥抬起眼皮,漆黑如墨的目光直直落在魏芙宜身上。
“我挨頁學過,但沒實踐過,不妨從今夜開始,你與我好好實踐實踐。”
含芳堂外,夫人被宗主帶回沈府後,春蘭幾個面臨前所未有的狀況:
第一次聽到夫人求饒卻不敢上前安慰,甚至於她們提著水桶站在門外,突然看見窗牗被推開,染著豆蔻的丹甲把住窗框。
緊接著,連綿不絕的曖昧聲響伴隨嬌弱的哭喘深深淺淺地傳來。
她們不敢多看,把桶放在地上準備步去前院花廳,夏杏沒忍住回頭看一眼,被視野裡乍現的春光驚得心驚肉跳——
夫人豐腴的皮肉落滿梅瓣,香嬌玉嫩,如花似玉。衣裳全敞,漂亮的胸型像柚果,沉甸甸地隨著節奏大幅晃悠著。
她身後的宗主,只著黑袍,衣襟大開,白而薄的胸肌和腹肌繃得緊,兩隻都能握筆的手此刻捏在夫人塌陷的腰窩上,用力向他按去,再按去。
月光為宗主的肌膚鍍上一層冷光,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君,初入人間就為了盡情貪歡;矮他一尺的夫人像是他的獵物,毫無勝算,將被吞吃入腹。
夏杏看呆了,她不是第一次見宗主與宗婦恩愛,卻是第一次見宗主這麼兇悍,將夫人按在窗邊……
正當丫鬟愣著,眼前的春景換了個樣——
夫人被扶起上身,丰韻飽滿的上半身向後仰去,全部依靠在男人強健有力的胸膛前,而宗主,正用那隻修長好看的手,握住夫人白皙小巧的手背,一寸寸摸過肚皮,向下探去。
沒一會,夫人梨花帶雨,夏杏的目光漸漸從夫人雪肌間跳躍的紅櫻移向下,瞠目結舌之時被春蘭打了屁股,快速帶走。
幾個丫鬟躲在花廳,秋紅看夏杏眸光呆愣,推她一下,夏杏捂著臉,心臟像是脫韁的馬在胸膛狂奔。
她看到了,身子比心先動了。
可她一輩子都不能也不配肖想,夫人在對宗主誤解時推她出去伺候宗主,換來的是宗主讓她離開沈府。
她被沈徵彥許配嫁了人,其實那人還不錯,但,一個日日陪伴在宗婦與宗主身邊的人,見識過俊美無儔的宗主,又怎麼能輕易咽的下無味的旁人?
可她心裡清楚,她不配。
她既知宗主對夫人用情多深,哪怕夫人當眾說她想和離,他都不曾對夫人說一句重話。
更知夫人的手段,從前那個任氏,對夫人十足十的威脅,夫人不過四兩撥千斤,便把她逐出了局。
後來夫人與宗主談和離,在她看來,更像是一種手段:
倘若宗主不愛夫人,和離之後又是一片新天地,可若是宗主愛她——那和離便是欲擒故縱,牽動宗主全部的注意力。
這樣的夫人,她不敢插足,離開是唯一的選擇。
四更鼓響,含芳堂的主子搖了鈴,丫鬟們提著熱水桶魚貫而入。
含芳堂裡,一地狼藉。
不過是魏芙宜為了逃避突然的房事說了一句“窗外的梅花開得旺妾要欣賞”便被男人按在窗邊,她敵不過,身子前傾撞開了窗。
冬日的寒風將盛開的梅花簌簌吹落,落在她塌下來的脊樑窩。
雪白的肌膚落滿芬馥的花瓣,一副盛景衝擊著男人的視線。
他用過了力,她潰不成軍,他看見那個有異心的丫鬟在張望,忽然惡從心生,抱她起來。
仰梅院都是丫鬟,沒有男僕,他不怕夫人綻放的美景被她們看。
那冊子裡寫,緊張狀態下的婦人,能讓男人進入新天地。
他此刻的確,如臨仙境。
……
過了好一會,二人抵肩相臥。
“以後,還敢提和離嗎?”沈徵彥的聲音從魏芙宜頭頂傳來,沙啞迷人 ,裹滿了饜足。
“嗯。”魏芙宜嗓音同樣啞啞地,倒也甜美。
沈徵彥點了點她的鼻尖,“你想要甚麼直說,不許用和離兩字威脅我,乖一點,別把孩子們帶壞。”
“嗯。”芙宜點頭。
沈徵彥頓了須臾,忽講到:
“從前是我做得不好。”
他握住她藏在被裡的手,沉聲說著,“自幼祖父教導,為一宗之主,要克己復禮,做一宗師表。任太師撫養我到十五歲,養育之恩沒齒難忘,李鉦出了事,我便想到他的遺孀。”
“那時忽略你的感受,也沒想過,她會對你對孩子做不好的事。你警惕些,沒有錯。”
魏芙宜努了下唇,忽然抽開手,轉過身背對他。
沈徵彥看著她玲瓏背影,喉結一滾,從身後抱緊她。
“妾真委屈了。”魏芙宜低聲說。
沈徵彥揉著她被灌到隆起的肚子:“你想要甚麼。”
“嗯……妾要和荔安一樣的發冠,你之前送給荔安的那個,妾喜歡。”
“好。”
“妾想要二爺書房裡那個玉玲瓏。”
“好。”
“之前去白雲觀,路上有一家小館做的翡翠冰酪妾喜歡,妾要他到上京來,教妾怎麼做。”
“行。”
“還有……”魏芙宜唸叨著,對上沈徵彥的烏眸。
“為何這樣看妾?”魏芙宜語氣發虛。
“因為沈某心悅夫人。”沈徵彥低頭,冰涼的薄唇蹭了一下她的眉心。
隱約想起初見她,在洞房花燭夜,揭開蓋頭時對上一雙嬌怯的汪眸。
他們沒在那天圓房,但那雙美麗而含情的眼眸他記在心裡。
如今已經過去七年,夫人的眉眼仍舊那麼美,唯有一個變化,昔日干瘦羸弱的軀幹,在他的掌中日漸豐腴。
都是他的功勞。
沈徵彥感覺自己腹下長龍又蠢蠢欲動。
“還能嗎?”他問她,磁性的聲音好似沁過情蠱。
魏芙宜臉和腿上貼的物什一樣滾燙。
蕭蕭黃葉掠過疏窗,美人斜臥,眉眼含霧,濡溼的烏髮一半鋪在枕上,一半纏在男人腕間。
凹出的鎖骨窩落了幾滴男人的汗,美人渙散的視線在一場情潮湧過後聚焦,落在男人的耳廓。
充血,泛紅。
這是美人未曾與男人提及的秘密:她從與他的初夜起,就喜歡看能掌控天下事的男人會有這種剋制不住的變化。
她好愛他動情的樣子,因她動情的樣子。
原本嫌他追求太緊,搪塞他去學帳中術,現在她發現,當年無意種下的種子,豐收結果了:
他可是連中三元的狀元,最會讀書,現在,他鑽精出師了……
“芙宜,小宜。”低沉的聲音帶著欲的喘息,在她耳邊繞著圈,重重回響。
“嗯……”
“再為我,生個孩子吧。”
“好。”
……
五年後。
皇城傳來一串笑聲,緊接著宮女驚呼的聲音。
“郡主,小心些!”
一身桃紅綠襖的荔安回首,看著宮女們莞爾一笑:“你們追不到我的!”
十一歲的荔安熟練繞貼著宮牆,三繞五繞甩開她們。孃親,或者稱呼母后,怕她這幾天壞父皇的事,派了一堆宮女看住她。
但她實在想念爹爹,不想等一個時辰後的春花宴,隔得太遠難敘父女情,她現在就想見爹爹,“爹爹——”
養心殿裡,沈徵彥正在翻閱軍機,聽到女兒脆生生的聲音沒抬頭,唇角卻是上揚,“來。”
荔安飛快奔進來,看到朝思暮想的爹爹和她那書呆子弟弟。
沈徵彥沒有在五年前自立為帝,戰勝鮮卑簽了條約後,他避免得位不正再掀波瀾民不聊生,先擁立謝承的兒子做傀儡。
等謝姓諸王或死或降徹底臣服,他在一載前“承天授運”,被諸臣與世家擁立為帝,魏芙宜為懿德皇后,沈長安為嘉善太子,沈荔安為和郡公主。
唯一不服的,是謝晉恆。
這位自幼年便征戰沙場的謝姓王爺以汾河為界自封西北王,沈徵彥用叢蕙性命威脅,無果。
從此西北與上京大大小小的紛爭不斷,一個月前謝晉恆趁上京遭遇一場大火,興兵犯邊佔去幾座城池,沈徵彥宵衣旰食處理軍務,魏芙宜知道後,禁止荔安打擾父皇。
長安一直跟在沈徵彥身旁,被寄予期望的長子三歲開蒙四歲習字讀書,如今六歲,還沒有桌案高的小男孩已經背得下兵法,參與父皇的軍政議事。
荔安想念爹爹和弟弟,被孃親批評過好幾次,終於忍不住,非要今日來見見他們。
坐在養心殿一角練字的長安先看到姐姐,坐姿端正的少年看一眼父皇,不敢表露太多——他亦很想姐姐!
沈徵彥早在荔安闖進養心殿前就聽到她的腳步聲——這座宮城裡,除了愛女,沒人敢這麼做。
新皇抬手,看著粉雕玉砌的長女奔到他面前,他拍了拍身側,容女兒上前坐在他身邊。
荔安為了平復呼吸,把太監給爹爹備的茶喝了,再搶在沈徵彥開口前,攥拳舉在沈徵彥眼前。
沒等父親猜,她鬆開五指,一個精巧的香囊垂在男人眼前。
“你娘繡的?”沈徵彥接過細看,再放在鼻下聞了聞。
“爹爹猜對了。”荔安像個老學究一樣點頭,壓低語氣,“娘想爹爹,想到晚上睡不著覺,唸叨頭疼。”
穿著緄邊金絲蟠龍玄袍的沈徵彥聞言蹙眉,“太醫去後宮看過了?”
荔安點頭,“說沒甚麼事。”
沈徵彥沉思後,把香囊別在自己腰間。
“這兩天你好好讀書了嗎?”他摸了摸女兒的腦袋瓜。
荔安笑容停在臉上,“讀了。”
沈徵彥換了語氣,“背一遍《離騷》”
“爹爹。”荔安打斷,“我娘想今晚見你。”
沈徵彥看了女兒半天,荔安眸色堅定,好似說的是真的。
沈徵彥最終還是沒道破女兒的謊言,“今晚我會去看她。”
小黃門傳雲境道長到了,沈徵彥要談的事不希望孩子們聽,讓荔安帶長安出去。
雲境道長與荔安擦肩而過時,撫須笑言,“郡公主笑起來和皇后一樣。”
沈徵彥看著女兒背影,淺笑不語。
雲境道長坐穩後,先談了沈徵彥長兄的事。
五年前道長在沈徵啟體內施的符陣起了作用,壓制住了邪祟,如今跟著雲境在道觀修行。
沈徵彥聞言,面色恢復冷峻。
五年了,他仍沒聽到長兄崩逝的訊息。
沈徵啟面容與他極像,從前曾偽裝他的身份,留他在,是極大的禍患。
雲境道長心知肚明,但他告誡過沈徵彥,一母同胞還是雙生,命格相同,為了安寧,不要親自動手,留他慢慢消亡便是。
聊過長兄,再聊謝晉恆,沈徵彥心知被老謀深算的謝晉恆拿捏了一處,便是他不可能殺死叢蕙。
叢蕙被他軟禁在皇城裡,皇后偶爾會叫她到椒宮解悶,這幾日邊疆停火,沈徵彥忙於調兵遣將,很少到後宮陪妻子和孩子們一起吃飯。
當然,這都是藉口,更主要的原因,他被夫人嫌棄了。
“為我號脈吧。”沈徵彥捲起寬闊的袖口,露出秀美又不失力量的腕子。
雲境一手號脈,一手撫須,蹙眉聽了半天脈,搖了搖頭。
“還得繼續用藥。”
沈徵彥端正的臉色微有觸動。
“真是我的問題?”
雲境沒直接回答,從打著補丁的行囊裡取出藥包,“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陛下還是得堅持藥浴,把精脈養開,這段日子,不要與皇后同房。”
沈徵彥沒吭聲,收下後,雲境再叮囑幾句才告辭,先去金鑾殿候著宮宴去了。
沈徵彥垂睫,冷著臉凝視藥包甚久,才在太監一聲聲催促中起身。
春花宴從前是上京世家流行的宴席,沈徵彥登基後把這個習俗帶進皇宮,交給皇后操辦。
魏芙宜的確辦得極好,不光文武百官,就連他看著滿殿精心伺候的盆栽插瓶,和宴席精緻的佳餚,心神有著說不出的安寧。
有夫人為他坐鎮後宮,為他生兒育女、操持家業,半生孤勇不願多言情愛,終為夫人化為繞骨柔。
他這一生,只敢把後背留給自己的愛妻,只是,她的肚子——
五年裡一點動靜都沒有,他怎能輕易容許?
*
與金鑾殿拘謹的春花宴比起來,後宮的宴席熱鬧多了。
魏芙宜被一眾世家夫人與小姐簇擁在中央,斜倚在用萬千花瓣鋪就的軟榻之上。
層層疊疊綿軟如雲的花瓣將她襯得如同瓊宮裡最珍貴的仙葩,白得發亮的面板被輕紗虛虛遮掩。
雖是初春,但春寒料峭,若不是用了京郊炭山出產的銀絲炭源源不斷為椒宮取暖,此季的氣溫怎能容許魏芙宜穿著夏裝隨意橫臥。
周遭的夫人小姐們或含笑低語,或躬身示好,眼底皆是掩不住的豔羨與敬畏,唯一能自我寬慰的,便是皇后自生下太子後沒再添個一兒半女,這對於講究多子多福的皇家和世家來說,實在不是好事。
錢氏和王氏帶著自家女眷到皇后面前打過招呼後到階下同坐一桌享用美味,聊到此處,錢氏免不了向與沈家有姻親關係的尚書府主母打探一二。
王氏心善,語氣裡滿是對魏芙宜的擔心,“雖然皇帝愛皇后四海皆知,但只有一個太子實在是……讓人擔憂啊。”
錢氏心裡明白,也是無奈,謝姓王朝再往前的那個朝代,便是因末代皇帝無子嗣,諸侯割據給了世家繁衍的機會。
“為皇后祈禱吧。”錢氏雙手合十,心裡默唸佛號。她夫家,范陽盧氏扶持沈徵彥稱帝有功,如今已是皇族外上京第一世家,她那重籌謀的夫君可是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好好與魏芙宜相處。
王氏打斷錢氏思考:“算了算了,別提那些有的沒的,你還有沒有求子的招數?”
“都告訴皇后了。”錢氏無奈極了,同樣的招數,她兒媳這些年都生兩個胖娃娃了,皇后這……
落英繽紛的軟榻處,魏芙宜正與明薇聊天。
如今做了皇后,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又得沈徵彥無二的榮寵,但這皇城,沈徵彥不許她隨意外出。
她心心念念林默娘的繡樓或是其他時興玩意,都靠宮裡的女官還有明薇相傳了。
“你和崔尚書,甚麼時候和好啊?”魏芙宜摸著南瓜子,好奇問明薇。
明薇搖頭,“不準備和好了。”
魏芙宜捂嘴偷笑,“就為了練崔大人翻牆的功夫?”
明薇沒忍住勾唇,“既然連娘娘都知道這件事了,我更不能原諒他了。”
魏芙宜推了明薇一把,嫩如乳脂的皓腕上翡翠鐲輕搖:“反正我記得,你之前說要是和好了,得給我一千兩銀子。”
明薇圓圓的臉被魏芙宜逗得脹紅,“你都是皇后了,還差我這點!算了,我捨不得出這錢,又多了個不和好的理由!”
一席話說得魏芙宜開懷大笑,宴席諸位女眷看了,紛紛應和捧場。
魏芙宜笑夠了,扶著雲鬢坐起來,明薇扶她一把,而後忽然想起甚麼,壓低聲音如實相告:
“魏窈死了。”
“甚麼?”魏芙宜驚呼。
明薇笑容漸漸平淡,這是她們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五年前不知雲境與沈徵彥說甚麼,男人突然醒悟,嚴詞拒絕承認人有前世,也禁止魏芙宜胡思亂想。
原話說的是,只當魏窈所說皆是警告他必須呵護芙宜的預知夢:他若不愛芙宜,芙宜便會被他人奪去,他斷不可能接受。
因此他沒在五年前親手殺死魏窈,但他也不是吃素的,在監牢四面八方擺滿鏡子、點燃晝夜不間斷的蠟燭,讓魏窈在監牢永遠面對自己。
就為了精神折磨魏窈,替侯府裡受過欺負的芙宜報仇。
無人與魏窈溝通交流,沈徵彥就是想讓她自絕,但魏窈堅持著,咒罵著,一直活到現在。
因此魏芙宜不敢相信明薇的話,五年了她都活得好好的,怎會突然?
她瞪大明眸,試圖從明薇的臉色辨知這件事是真是假,“她死了?當真?”
明薇點頭,從袖裡取出大理寺監牢的日誌。
魏芙宜拿來看過,唏噓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