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加更 首發支援正版
再想她質問高氏的話, 以及高氏的態度，他柔和的眸色轉晦。
沈徵啟。
他對這個兄長，從數月前找到他至今仍沒調整好情緒。
童年時母親舉著挑煤的鐵籤燙向他時, 嘴裡唸叨的是“你為何不去死。”
那時他小, 不懂宣氏這個他想親近的女人為何會打他，傷害他。
大概是發現滾燙的鐵籤燙不死他, 母親曾揪住他的衣領將他的頭按在水盆中。
隔著水, 他聽見母親說, “你哥哥死了，你卻活著, 為甚麼？”
“為甚麼是你活著, 不是你哥哥？”
沈徵彥臉色隱晦似溟。
童年的苦，全部因為兄長的消失。
五歲前的他曾以為兄長是意外死亡, 後來宣氏打他狠了, 他問宣氏，是不是他殺了兄長。
他至今記得宣氏披頭散髮眼白泛紅，舉著父親遺落在晗璀堂的馬鞭抽他時說著, “對，就是你害死了你哥哥，你該死，你就該陪你哥哥一起去死！”
自此之後，他對沈徵啟滿是愧疚，默默忍下宣氏數年如一日的毆打, 沒敢告訴任何人。
他五歲時宣氏的暴行終於被高氏發現，高氏做主把他寄養在任太師的家裡。
自此至十歲，他都活在自責中，直到有一天他得知, 沈徵啟是被父親以“孽種有難”的由頭親手扔出去，任由他自生自滅。
而他，不過是那道士說此子有福，才沒被拋棄，他所遭遇的一切都是無妄之災。
所以自他發現沈徵啟至今，他一直在克服心中的魘毒。
兄長也無辜，比他吃過的苦更甚。
念著一脈相承和相似的容貌，他選擇讓沈徵啟安心養病，等他病好，尋個合適的機會帶回沈府。
只不過宗主的身份，他不想讓，就算對他有恩的高氏有心讓他讓出來。
景和元年六月，青菡院裡裡外外往來甚眾。
魏芙宜懷胎九月，太醫算過日子，這幾天她就要到臨盆的日子了。
這幾日她感覺自己的身子完全算不得自己的，肚子滾圓滾圓已經大到看不見腳尖，胸脯也漲得邦邦硬，可她不能犯懶，越是想休息就越得行走，太醫若見她躺著，也會讓丫鬟扶她起來走路。
“真是太累了。”魏芙宜託撐著腰晃悠悠走著，邊走邊和丫鬟抱怨，這時叩門聲響起，她示意夏杏招呼進來。
來者是產婆。魏芙宜甫一看到王產婆帶著幾個姑娘進來，連忙招呼她們安坐：
“夏杏，把之前讓你存好的龍井遞來。”
“是。”夏杏應聲安排，沒一會率領青菡院新僱來的丫鬟為產婆和打下手的丫頭們倒好茶，隨後把魏芙宜早備好碎金的錢囊挨個遞到她們手上。
“哎喲，這麼多錢，還是魏夫人大方。”
王產婆隔著織錦袋子的扎口大概看到，光是百兩銀票就有好幾張，別提一袋子沉甸甸的金銀銅錠，心情大好，“竭盡全力保佑夫人安康，母子平安。”
“好。”魏芙宜摸著肚子，客氣認下。
生子可是鬼門關前走一遭，助產婆在此刻堪比真神賜福，她需要王產婆好好為她接生，她也好孩子也好，一點差錯都不能出。
王產婆喝夠了茶，到內室看了看產房的佈置。
正在此時，又有丫鬟進來報產婆登門，仍坐在明廳裡的魏芙宜眸色一頓，有些奇怪。
“我們是沈大學士請來的。”來者中為首的姓陳，亦是有經驗的產婆。
“沈……”魏芙宜停住話音，隔著半闔的門縫看到站在庭院裡的沈徵彥。
王產婆方才聽到明廳門響就走出來，她和陳產婆剛對上眼，就來了氣。
“夫人這。”王產婆沒聽到陳產婆的話，以為是魏夫人信不著她再請的陳氏，心情落了下來。
這位陳產婆雖和她一樣是助產聖手，但她曾搶過她的活，還詆譭過她的能力。
夫人僱她又僱陳氏的行為，讓她如鯁在喉起來。
“你看，我這已經有了王氏。”魏芙宜一眼看出王氏眼神不對勁，先說出這一句話，又軟言問她，“王氏你來說，我這還需不需要陳產婆幫忙？”
夫人讓一步，王氏哪敢說不，連忙回道：“這當然是人多些照顧得周到。”
魏芙宜聽罷點點頭，與陳氏再言，“你住哪裡？”
陳氏瞥一眼王氏，笑眯眯與魏芙宜說道，“我住東城磨刀子巷。”
魏芙宜點頭，“我這兩天快生了，你住在這裡吧。秋紅！速去把東廂房收拾出來，容陳媽媽安歇！”
秋紅連忙帶幾個丫鬟離開明廳，陳氏不遑讓，目光掃過王產婆帶來的丫頭個個手裡有好物，眼球都要粘在其上。
魏芙宜沒直接說，等陳氏和她的手下做雜活的去了東廂房，她再打發王氏帶人去西邊住下，隨後喚春蘭再備些禮包送去東廂房。
門扇開合間，魏芙宜看到沈徵彥在與王院使還有幾個太醫講話。
沈徵彥與太醫確認好魏芙宜的安全後進來，坐在她身邊。
魏芙宜側過身不看她，手裡縫著未出生孩子的小衣服。
沒一會線用完了，她起身去櫃子裡拿，站在沈徵彥伸出的鞋前。
她看沈徵彥一眼，沈徵彥收回腿。
取了線回來，她坐下一邊拆著線團一邊說，“二爺怎麼不早講，王產婆和陳產婆不對付，擠在一起不好。”
“拿錢把王產婆打發走。”
魏芙宜抬眸白他一眼。
沈徵彥坐在一旁閉目安神。
“唉。”魏芙宜在心裡埋怨他一句。
自從她讓沈徵彥離開她的寢房，他們不在同一間屋住，現在算是各自安好，他來看荔安、看她腹中的孩子，她不擋著，她亦不阻攔他去甚麼青樓酒坊，養不養外室的。
魏芙宜側著動一下身子，讓自己靠在椅子和桌沿的拐角，回想她去京兆尹府看鄭銘，催那邊的官員儘早為她辦好和離時，他接她時鐵青著臉，說著“你別後悔”。
有甚麼好後悔的，自那日起她暢暢快快住在青菡院，在院中的空地多添好多盆她最喜歡的夏花。
芍藥牡丹正值花期，她侍弄得不亦樂乎。
晨起和孃親還有孩子們過了早飯，她便緩步到青菡院隔壁的花園，或者去繡坊教教人，到了午間回到青菡院用飯，先服侍孃親，待小林氏安歇後她也休憩。
沈徵彥下值過來，把荔安接到官署裡親自教書，等她醒來快到晚飯時，荔安再被送回來，一家人其樂融融。
至於沈徵彥整日忙於的政事，她從前不管往後也不管，當然她也不是除了刺繡沒甚麼事。
“託二爺的福，繡樓生意很好。”
有精力去繡坊，她發現，不單可以售賣衣上的刺繡裝點，完全可以售賣剪裁好的男女服飾。
早在四月她把這個想法和林默娘說了，當月林默娘就按她拿來沈徵彥衣袍的圖樣剪裁出很多男子的成衣。
大縉士族好衣，無論男女，服飾花樣繁複，重工細琢。
庶族除了不得穿明黃和綾羅綢緞，在服飾上沒有其他約束，但他們早在大縉建元之前便喜好效仿士族。
林默娘把裁剪好的衣袍擺在櫥窗，先是通濟衢的男商戶看到，紛紛出錢買下，隨後越來越多的市井百姓發現。
一時間繡坊門檻都被踏平，新招來的繡娘一時顧不上繡活，紛紛拿起銅剪，裁布縫衣，忙得不可開交。
林默娘沒獨吞銀兩，分利給到魏芙宜的手裡，魏芙宜都記好，留給荔安，算是給女兒的小金庫。
魏芙宜想到她藏的錢匣被荔安發現，荔安得知這裡可以買下糖鋪手舞足蹈的高興模樣，沒忍住笑了笑。
側頭，正好與沈徵彥沉凝的臉色對上。
魏芙宜收回笑容，繼續低著頭，把線團攏好，放在繡筐裡。
“二爺不去上值嗎？”她問。
“不去。”沈徵彥回她。
“後房有芙蓉糕，二爺去吃吧。”
沈徵彥聽出魏芙宜打發他，喚丫鬟，“來人，把芙蓉糕端來。”
夏杏匆匆忙忙辦了事，沈徵彥看著金錠形狀的糕點，舉起咬了一口。
“是夫人做的？”熟悉的花香和麵粉的香氣充盈口腔。
“是。”魏芙宜縫著衣服回她。
沈徵彥咀嚼的動作一停，隨後嚥了下去。
等魏芙宜縫好小兒新衣，抬眼一看沈徵彥把芙蓉糕都吃了。
秀眉一蹙，“二爺去忙吧。”
沈徵彥起身，沒有出門而是坐到她面前。
溫暖有力的手覆上她的腹部，輕輕摸著。
“二爺，逾矩了。”魏芙宜把他推開。
“逾甚麼矩？”沈徵彥手仍然覆在魏芙宜的肚子上，“這是我的孩子。”
魏芙宜想躲，被沈徵彥按住腿。
“緊張嗎？”他注視著魏芙宜明亮的雙眸問著。
“不緊張。”魏芙宜挑了下眉心，“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
話是這麼說，她心裡想著的都是，終於熬到生下他的時候了，不管男女，她可不想再生了。
沈徵彥聽著魏芙宜輕鬆的話，心情並不舒展。
他直起身走到內室的產房，看著從天花板垂墜的綢布，用來讓她生產時抓住收力的，還有一旁桌上分類擺好的各種人參黃芪，怕她萬一臨盆時出血，好及時飲用補血的。
房中還有給小孩子準備的褥子和尿布，還有產婆佈置的各種罈罈罐罐，沈徵彥過了一遍心中有數，但他離開產房時繞過魏芙宜，走到堂外喚管家來。
“乳孃安置好了嗎？
“安置了。”
“凌媽媽她們？”
“都在這邊。”
“侍從不夠，與我說。”
“是，二爺。”
沈徵彥事無鉅細問完，又回到魏芙宜身旁。
“二爺緊張甚麼。”魏芙宜打個哈欠，熬不動乏力，緩慢起身準備回她喜歡又涼快的小竹榻補覺。
沈徵彥見魏芙宜困得眼皮半閉，準備扶她起來。
修長貌美的手握住魏芙宜軟乎乎的腰枝一瞬間，魏芙宜把他的手甩開。
“男女授受不親。”魏芙宜微微睜開眼看向沈徵彥，“不許對我動手動腳。”
沈徵彥望著被開啟的手，下一秒覆在她的面頰上。
魏芙宜被他摸得心煩。
“二爺在這我睡不著覺。”她轉身躺在床榻上，攏好用銀蟬絲製成的涼被。
閉目半天不見沈徵彥走，打發他一句，“我不高興了，會影響肚子裡的孩子。”
沈徵彥聽了她的話，起身走到她看不見的地方，靜等段時辰讓她以為他早已走遠。
魏芙宜如卸下沉重的包袱，舒舒服服睡下了。
春蘭和秋紅悄悄把冰盆端來擺在屋裡，看到宗主坐在夫人身旁，取扇為夫人扇風。
相視一笑，挽著手走出屋，與赫崢撞上。
“你來做甚麼？”春蘭打趣又嗔他，“想夫人賞的金瓜子了？”
赫崢握著刀柄，“有事找宗主。”
秋紅覺得無趣，“宗主為夫人扇扇子呢。”
赫崢面不改色，“姐姐幫我傳一下。”
“不敢。”
“那我在這裡傳。”赫崢提起嗓子要喊，捱了春蘭一巴掌。
“夫人好不容易歇下，你有點分寸。”
“不行，宗主的事急！”赫崢實在來不及，吹了一聲暗哨。
沈徵彥出門：“何事？”
“金陵春，那邊有動靜了。”
沈徵彥眉梢一挑，即刻動身。
出門時他與登門求見的謝瀾碰上，謝瀾看著沈徵彥，臉頰緋紅眼波流轉，一臉媚態。
沈徵彥急著走，聽謝瀾“成婚前看看未來妯娌”，瞥她一眼受了禮匆匆離去，謝瀾看著他的背影，嗔一句“無情”，轉頭進了青菡院。
魏芙宜正在堂中休憩，看到謝瀾大搖大擺進來，眉心大蹙，“你進來幹甚麼？我這不歡迎你。”
謝瀾輕嗤，“馬上成為妯娌了，看看你怎麼了。”
隨行的宮女把提籃擺在魏芙宜的院裡，她掃視一眼，晃晃悠悠來到魏芙宜面前。
她想貼在魏芙宜耳邊講話，魏芙宜連連後退，“昨夜我與珩埔哥哥共度良宵，現在還有點疼呢。”
魏芙宜擰著眉，“你在說謊，沈徵彥昨夜一直在這邊。”
謝瀾點頭，“是啊，他在這邊，我也在這邊。”
她看著魏芙宜，笑盈盈道，“你懷孕到了後期睡得時間長，珩埔哥哥長夜寂寥，先找到的我，和你講也只是說說而已，日後回了沈府，咱們還是一家人，得好好相處。”
魏芙宜冷冷看著謝瀾，“你覺得有意思嗎？”
謝瀾笑彎眼眉，
“我猜想夫人生的若是男孩定能得哥哥重用，可你想過沒有若是女兒該怎麼辦？我有一妙計，不如你難產死了，珩埔哥哥為了宗主的位置，必須續絃生兒子，這樣也解了你的痛苦不是？”
須臾，正堂傳來碗碟打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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