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真相
程寧和蕭嘯在原地緩了好久,才覺得自己是暖和的,才感覺自己是人!
她們將一切見聞如實告知。
殘酷的真相從疲倦的口中溜出,劃破每一個人的心。
眾人皆震驚於這樣的真相。
程安環抱雙臂,率先指責:“卑鄙無恥的人族,若不是你們在創世之初就無恥地搶奪我鬼族的修煉天賦,人鬼兩族又怎會相互殘殺,進而招致天罰?依我看,你們全族負罪自盡,或許能換來天神的憐憫。”
“這不可能!”緊接其後是金棠宛。
“你愛信不信。”程安翻著白眼,伸手就要去拉著程寧走,“妹妹咱們離開這裡,不和這群傻子聊了。”
可程寧不願離開。
一場她二十歲便得知的悲劇,一場獻祭了她全部少女情懷的事業,如今拿不起放不下,像她心頭的一塊疤,她要解決事情,消除疤痕,這樣她的心靈才能得到安息。
那年她二十歲,高階化神,天資傲人,一柄劍握在手中,一身傲骨,而可惡的天罰,可惡的人鬼仇恨毀了這一切,毀了她最驕傲最肆意最快意逍遙的時光。
此事對她而言,牽絆太深,不平太多,她斬不斷這些牽絆,咽不下心中不平,她必須帶著她的枝枝蔓蔓繼續前進。
程寧仰頭眼淚順著臉頰流。她的目光再一一掃過眾人,最後停在金棠宛臉上,“你們不信,自己進去看呀!是我攔著不讓你進去嗎?是我害得你們進不去嗎?是我求著要進去嗎?”
金氏三人啞然,這般事實要怎樣接受呢?
而鬼婆婆心中的仇恨之火再次熊熊燃燒,鬼族上萬年的痛苦,皆因人族的貪念,上萬年不知多少代人的痛苦,皆因人族貪念,她豈能不恨。
恨意滋長,難以平息。
她扭頭,冷峻地盯著金長老:“你要給我們一個說法。”
金長老只能脆弱地討好地笑,他的老腰快要低到塵埃裡去了,“大業為重,解決了一切,老朽定以命相抵。”他小心訴說。
程寧攔住了鬼婆婆,“算了,再糾結從前也改變不了未來,怎辦呢?”程寧有些氣餒,三月初七,一個尋常的日子,尋常到竟沒有提前算黃曆,她沒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她以為走過萬水千山後會是一路坦途。
所有人都是這般以為,畢竟努力了兩代人,中間甚至橫跨了一場戰爭。
沒人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質疑、堅定、反駁、抗拒、擁抱……她們幾乎走過了所有的心路歷程,幾乎打造了一顆百毒不侵的心臟。
但結局依舊這般難堪。
難堪!
還要等多久呢?頭頂上懸著的利劍何時會落下?詛咒何時會降臨?上蒼何時才會懲罰血債深重的人鬼兩族呢?可以現在給她們一個痛快嗎?
程寧有些累,她與蕭嘯攙扶起身,推開眾人,“找個地方睡一覺吧,剩下的事情明天再想。”
她又住進了從前住過的小院,金長老的勿妄院就在不遠處。她蜷縮在床上,伸手拽著蕭嘯胸前的衣服,蕭嘯的外衫只拖到一半,就被她拽住不得動彈,她蹭在懷抱之中,埋下自己的臉,沉沉睡去。
她在夢中哭泣,一聲聲哭在蕭嘯的耳中,哭溼蕭嘯的心靈。
蕭嘯的一顆心像水洗過一樣,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微風穿過未關的窗戶,吹拂床前的紗幔,不曾打擾床上的人。
夢境破碎、悲涼、沉重,程寧任由自己沉溺其中,短暫地逃避現實世界。
她連在夢中都咬緊牙齒。或許吧!或許吧!或許應該再堅持一下,再試著往前走一步,畢竟已經走了那麼久,現在停止,那前路盡棄,不划算。
一覺睡得極其不舒服,起來時連下巴都是酸的。
“程安來過了。”見程寧醒了,蕭嘯將人撈到自己懷裡,拿一方帕子仔細替程寧擦臉。
程寧在撫摸中睜眼,呢喃問:“姐姐來幹嘛?”
“叫喊著說她想起了一些東西,有一些東西被藏起來了,而藏起來的東西是關鍵。那時你睡得正香,我就將她趕走了。”蕭嘯捏起程寧的臉頰,低下頭一口口親吻。
“我想去看看。”
蕭嘯又抱著她穿衣,穿鞋,隨意將她的頭髮攏到腦後,用髮帶捆一個高馬尾,才將人放到地面。
房門被開啟,小院已近黃昏,程安就在隔壁,幾乎與程寧同時出現在小院。程安像一陣風,迅疾吹到程寧身邊,“你小時候住的地方叫甚麼名字?”
“霧雨山。”程寧被程安突然的出現嚇得後退。
“我要去那裡。”程安要求。
“好吧。”程寧罕見地沒問原因。連程安都有點難以置信,“你不問我原因?”
“算了。”程寧搖搖頭,“知道再多,算計再多,到最後還不是一場空。”
蕭嘯從屋裡拿了個斗篷披到程寧身上,“小心倒春寒。”
程寧不問,可程安心中卻壓著許多話想說:“我親愛的妹妹啊!你可真爭氣!一舉洗刷了多年籠罩在我族頭頂上的屎盆子啊!你不知道訊息傳回鬼境後,族人有多恨!恨的!恨不得虛無之海變成平地,能一步跨過,來到人族大陸為自己和先祖報仇!”
她扒在程寧身上,捧起程寧的臉頰,猛親。蕭嘯非常不滿意她的行為,但礙於她與程寧的血緣關係在那裡,又不好阻止,故而生生將自己的臉憋黑了。
“不可仇恨!”程寧在親吻間隙勉強吐出四個字。
聞言,程安瞬間不樂意了,“憑甚麼不可仇恨,上萬年,他人族得到了一切的好處,憑甚麼我們受苦受難還不可仇恨!我不服!”
程寧無法反駁,理是這個理,況且她也算半個鬼族人,讓鬼族不再仇恨確實難,“繼續仇恨不是辦法。”
“我要去霧雨山。”程安正色,卻始終不肯放開程寧,“不可帶上姓金那幾個人。”
“好。”程寧答應,“我去談,你先放手,難道我抱著你去談嗎?”
程安這才鬆手,目送蕭嘯陪著程寧遠去。
鬼婆婆正在金長老的院子裡找茬,“老東西,你好久死啊?”鬼婆婆湊到金長老的眼前問。
金長老正在寫毛筆字,鬼婆婆刻意在金長老下筆時,將紙張抽歪,使得金長老每次落筆都有偏差,最終一張紙上像鬼畫符。
就在鬼婆婆看著一張鬼畫符,正打算接著嘲笑時,程寧和蕭嘯出現了。
“我們要走了。”程寧也不與金長老拐彎抹角,張口就是要走。
“為甚麼?”金長老坐在那裡,盡力地維護他身為一宗大長老的尊嚴,語氣沉穩,但表情十分僵硬。
“要去一個地方,姓金的不能去。”程寧開門見山,“我姐姐不喜歡你們。”
“她口中藏東西的地方?”金長老猜到了一半。
“我也不知。”程寧含糊,“我今日來通知你一下,也請你放心,我答應過我一定會想辦法解除天罰,這一點不會變。另外,你的命我自有安排,你可要保重。”
“借你吉言。”
金長老已然攔不住程寧了,只能任由她發展或離開,但他盡力,盡力將這孩子掰回正道了。金長老想起他早死的老友了。
若青莊還活著,那麼人族在程寧心中的籌碼會更大。多年前,金長老慶幸青莊死得早,才能給他插手教育程寧的機會;如今他又遺憾青莊死得早,沒人能夠格在程寧面前為人族說話。
更何況人族先祖犯下大錯。
一瞬貪念,毀掉子孫未來。不知祖先在天有靈,看見今日,會不會懺悔。
程寧等人啟程很快,快到金普宣懵圈地問蕭嘯:“蕭兄,怎麼了?透個口風。”
蕭嘯只能拍拍金普宣的肩膀,笑道:“金兄,英雄難過美人關,我自然為我自己媳婦,但你放心我們絕對會再回來的,結果絕對讓你滿意。”
“那就好!那就好!”金普宣嘴上笑著,恭送程寧等人離開,轉身又幹起跟蹤的老本行。
程寧問蕭嘯:“你說金氏兄妹甚麼時候才會再出現在我們眼前?”
“不知。”蕭嘯茫然搖頭,“我可沒說漏嘴啊!”他裝無辜。
“沒說你。”程寧一掌拍在他胸口,“我就是好奇猜猜。”
自從程寧在東方的草地上打過蕭嘯幾巴掌後,蕭嘯也就突破了心裡的底線,現在隨意挨程寧的幾巴掌,他都覺得打是親罵是愛。
至於他娘為甚麼不打他爹,說不定是他娘不愛他爹呢!這誰說得準。
程安給自己選了一匹高頭大馬,花了蕭嘯許多錢,再加之程安看甚麼都好奇看甚麼都想試一試,於是蕭嘯的錢就像嘩啦啦的流水一樣流走了。
而她們的行程就像蠕動的蝸牛,原地踏步再踏步。
程寧也不急,她安慰蕭嘯:“反正都那樣,如果能解決,那麼今天有辦法解決,明天就一定有辦法解決。如果不能解決,我就算急飛起來,也不能解決。”
蕭嘯一聽也對,如此緩慢的行程,他還多了許多時間能與程寧待在一處。雖然有程安和鬼婆婆夾在中間,但蕭嘯能完全無視兩人,滿心滿眼只剩程寧一人。
金氏兄妹也只能跟在她們身後,可把金棠宛急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