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回來了
大船抵岸,兩方的人都在仔細緊張地揣摩對方的意識,兩方對峙,誰也不肯向踏出一步。
只有程寧旁視一切,仿若魚兒入水一樣自在地與遠方城牆上的人揮手。
最先朝程寧奔來之人是許浩嘉。
“寧寧,你終於回來了。可急死我們了,金長老說對了,你一定不會死的。”
兩方之間的緩衝帶上只站著三個人,雙手交握的程寧與許浩嘉,還有里程寧三步之外,一雙眼死死盯著程寧,等著程寧來與他主動搭話的蕭嘯。
他笑也沒笑,甚麼話也不說,全然等著兩人寒暄完後,等著某人良心發現似的看見他。
看見他,然後呢?
洶湧的情緒促使蕭嘯第一時間奔下城樓,又慢下腳步被許浩嘉反超,隨後控制自己的臉面,絕不主動搭話。
反正她沒為自己想過,此事過不去。
程寧自然看見了他的存在,她笑眯眯湊過去,牽起小手問:“你生氣了。”
“沒有。”手被躲開了。
又有人來了,金長老衝到程寧身前,先像看寶貝疙瘩一樣,從上到下看了一遍,隨後又往前跑幾步罵:“鬼老頭,你嚇死了呀!不敢下來見我了呀!”
話音還未落,在眾目睽睽之下,金長老的脖子就被掐住然後拎起來,隨著聲音,鬼老頭出現在眾人面前。
“老又,你一介家僕,也配與我交談。”
談笑間,鬼老頭奪去了金長老的大半修為。
金長老雖是被拎起來的那位,卻絲毫不慌,“今時不同往日了,鬼老頭,我金門宗也壯大了許多。”
“外公,我們來這兒還有比他更重要的事情。”程寧跑回鬼老頭身旁,輕聲勸。
金氏兄妹趁機攙扶起自己的長老。
蕭嘯就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在場沒人會注意他,沒人會注意他。
“且慢!”鬼老頭正欲抬步往前時,金長老又擋在他身前,“你要踏入我族領地,自然要遵守我族的規矩。”
“規矩!”鬼老頭好似聽見了天大的笑話,“你們的規矩就是殺害幼童,奪走他人的孩子,養為自己的棋子嗎?我此次來並無他意,全然是為我那剛出生就被殺害的大孫女,我要來接她回去。”
“老又,睜大你的眼睛看看,我就帶來了這麼點人,誠意很明顯了。”
金長老:“緩兵之計。”
“你有另外的好計謀嗎?我可知道你,你還需求著我的孫女去進入你那金門地陣對吧?”鬼老頭反問。
“復活之法我這也有。”
“就你那半張陣法?”鬼老頭譏諷,“我姑娘沒告訴你們嗎?復活陣法只能在自有的不可被剝奪土地上才能使用,而你們人族傲氣,始終不肯接受我們,還想在你們的土地之上使用我們的陣法,呵!做夢!”
“她們也流著一半人族的血!”
“陣法屬於鬼族!”
金普宣飛速上前來到鬼老頭的跟前,笑得儒雅大方,“鬼爺爺,我是金門宗的少宗主,名為金普宣,想必你曾見過我父親。我父親的遺稿中有許多關於您的記載。鬼族的陣法起源早,且試驗頗多,復活一事實屬形勢所迫,我方也付出了諸多嘗試,既然您有更好的方法,那我決定一試。”
“對呀!對呀!我們的目的都是為了復活姐姐。”程寧也在一旁附和。
兩個老頭梗著脖子的爭吵,最後以小輩在中間賠笑臉周旋結束。
雙方暫且安定,程寧隔空向蕭嘯拋去笑臉,卻只看見蕭嘯在人群中露出一張並不開心的臉,眼睛也不閃了。
程寧心中有不好的感覺。
勝利城牆,陰冷的巨石前走過形形色色的人,人們都被安置在此。
在許浩嘉的口中,程寧聽說了她離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
那日柳穆恩自爆而死,她墜海,蕭嘯是隨著她一起去的,卻被何雲婕撈上來,而何雲樺只是痴痴愣愣地跪在海邊哭泣。
蕭嘯被撈上岸後,看見何雲樺那副樣子,氣從中來,一拳拳想要打死何雲樺,到今天何雲樺都還在無垢宗養傷。
而聽到訊息急匆匆趕來的金長老與金氏兄妹,攔住了在頹喪中沉淪的蕭嘯,並向他保證:程寧一定不會死,而他們只需要安心等待。
許浩嘉隨後也在母親的示意下,來到勝利城牆,加入等待的隊伍中。
柳穆恩自爆以後,長聖宗內鬥,死了許多人,但沒人在乎究竟死了多少人,金長老從他們手中搶來了黑影,一日日操縱黑影出海,企圖探尋程寧的氣息。
無垢宗到今日還在何雲婕何雲樺兩姐弟的管理之下,具體如何,還要等程寧回來。
蕭嘯,他等得最辛苦。許浩嘉是這樣說的。
程寧自然能腦補。若不辛苦,那一個脾氣如此之好的人怎能氣到連話都沒和她說兩句呢?怎會連她的手也不牽了呢?
自然是辛苦的,曾經愛有多深,就會有多辛苦。
她知道自己沒死,知道自己有一天會再回來,甚至自己在鬼境也得到了善待,而蕭嘯不知道,他甚麼都不知道。
在甚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依舊願意留在這裡等待,等她回來,那不是愛是甚麼呢?程寧從不懷疑,她們只是短暫地鬧彆扭了。
哄哄就好了唄。
夜悄悄地,所有人或緊張或疲倦或有無數算計在心中,所有人都悄悄地,沉默在黑夜之中。
程寧悄悄地開啟蕭嘯的門,門沒鎖,就一定是在等她。
她悄悄地走過去,掀開床幔,“鐺鐺鐺鐺鐺!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蕭嘯平躺在床上,面對突然冒出來的人臉和親熱沒有半分意外,程寧帶著笑的嫩白小臉撞進他的眼睛時,卻是讓他有片刻鬆動。
但那鬆動很快被他自己親手焊嚴實。
程寧見蕭嘯反應平常,甚至可以說是毫無反應,也不氣餒,只賴在他身上,軟萌萌地說一些閒話。
蕭嘯將她從自己身上扒下來,兩人對視,他盯著程寧的臉問:“你願意為我而放棄去解除天罰,我們兩個,只有我們倆!找個無人的地方過我們的小日子,不會有人來打攪。”
程寧臉上的笑容一分一分地褪去,“你從前說過你和我有著一樣的信仰……”
“那不能變嗎?”蕭嘯在掙扎。
“不能。”程寧從他懷裡抽身,“你為甚麼會這麼想?”
“你!”蕭嘯覺得自己甚麼也說不出口了,說甚麼也沒用了,或許這就是自己的命吧,他日夜輾轉,勤懇修煉,努力為人,卻得到的是這樣的命,或許他早就該認命了。
忍下吧,認下吧。誰叫他喜歡上這樣的一個女子呢?那些柔弱的嬌美的像浮萍一樣只能緊緊依靠他的女子,他又覺得她們軟弱了,他喜歡強者,可真將一個強悍的不屈的堅韌的,像竹子一樣像大樹一樣像食人花一樣,美麗的具有魔力的女子放到他手中……
他又擔心她的心太大了,而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太小了。他想要更大的位置,佔據更多的領地,或者那個一貫堅強的腰背也能彎下來,靠一靠他。
他感覺自己快瘋了。
被內心想要卻又得不到的慾望,快要在這極端的天氣,變態的環境,複雜的局勢中,他快要瘋了。
一定是這樣,瘋子才會這樣。
才會一遍遍重複問同一個問題,重複心中想要的答案。
“不!你願意的!只要你說你願意為了我,那我也願意為了你,只要你承認我在你心中的地位很重要,那麼我也會承認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很重要。”蕭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小房間很小,能夠讓他站立的地方太小了,能夠供給他呼吸的空氣太少了。
“你愛我嗎?”蕭嘯需要確認。
“我愛你。”程寧給予他回應,但他不信。
“不!愛不是這樣,像我這樣才是愛,你那樣不是愛。”
說完他自己頹廢的坐在床上,掩面哭泣。
程寧站在他身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怎麼會這樣!
“先別哭。”程寧從小到大沒見過男人在她面前哭,她也很少在外人面前哭,如何解決哭泣,她所知道的方法太少了。
她撥開蕭嘯的手,吻上去,堵住他的哭聲。
果然,蕭嘯不哭了,只是一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盯著她問:“在你心中我究竟在甚麼位置?我重要,還是你的爹孃、師父、師兄姐、好朋友和你的信仰更重要?”
程寧有點想笑,原來在這兒鬧脾氣呢!
“愛並不衝突的……”
“愛就是衝突的,愛就是狹隘的,愛就是容忍不了其他的,我現在不想忍了!我不許你和他們說話,也不許你再離開我,也不許你去做任何危害你生命的東西!我討厭他們!”
蕭嘯堵在了唯一一扇可以離開的房門前,他在訴說自己的訴求,他渴求得到滿足。
他向來伶俐,會辦事,聰明,懂進退,隨和、知形勢,可他更想痛快,愛要個痛快,恨也要個痛快,反正活不了許久了,不如痛快一點。
如果愛不夠深,那他情願程寧在愛的基礎上,加一點恨,這樣夠深刻了吧,足夠她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永生永世都忘不了自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