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紛爭
“哎喲,這孩子。”鬼婆婆從位置上站起來,牽起程寧的手,想將她往遠處帶,嘴裡還說:“小孩不要來這種場合,會嚇著你的。”
“我們要打回去。”門口的一個婦人將頭湊到程寧的眼前,一雙眼裡全是認真,緩慢地對程寧說。
起初,程寧在疑惑她到底在說甚麼,但很快,她的大腦皮層瞬間通電,電光火石間明白了一切。
為何這裡在這一天,在她如實告知姐姐的存在後,會聚集這麼多人。
會有那麼多人將目光定格在她身上,會有人不顧鬼婆婆的冷眼,也要將真相的那張紙捅破,將一切都擺到她眼前。
她早就知道了,這是她的命,選了這樣的路,就該擔這樣的責。
“我不同意。”似乎吃飯也不是那麼重要的事情了。
無數道目光或鋒利或疑惑朝著程寧而來,她身旁鬼婆婆正緊緊抓著她的手。
最上方,鬼老頭還坐在那裡低頭抽著那杆旱菸,程寧是聽鬼婆婆說,才知道啊鬼老頭抽的是旱菸,味道很大。
“繼續說吧。”只剩下呼吸聲的大堂之上,只有鬼老頭一人鼓勵她。
“或許有其他的辦法。至少不能再一味的發動戰爭了。從前我和我的朋友認為人鬼兩族對立在於兩族的修煉方式相互對立,我們稱之為基因上的對立。可現在我發現不是,人鬼並不是基因上的對立!”
“那既不是基因上的對立,那麼就一定有一種方法可以實現兩族的和平共處。解除天罰,實現兩族的和平共處,不再積壓仇恨,拋棄從前的舊怨,這才是我們應該走的一條新路,也是我們唯一能走的一條坦途。”
“三十五年前你的母親也是這樣說的。”鬼老頭左下方第一位坐著的老者說。
“我知道,她當年沒選錯,她生出了我,我會繼續走她的老路,我是她的女兒。”程寧答。
“諸位,千年萬年永不休止的戰爭給各位帶來了甚麼呢?誰家沒有親人死在戰場上呢?可得到了甚麼呢?我們依舊在這裡,永恆忍受腳下貧瘠的土地,忍受親人戰死的悲傷。”
“可若有一種方法能改變,能改變千萬年來的宿命,能改變世代的貧瘠,能改變子孫的未來,試一試吧。我邀請你和我一起。”
程寧的目光一一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她的外公還在抽旱菸,枯老的面容上是刀刻的皺紋;從她外公身邊一一看下來,年老的的人面容大致相同,臉上皺紋的縫隙裡刻滿了這個族群的悲歌;青壯的,臉上始終蒙著一層土色,永遠不見天日,怎也驅散不開陰霾;婦女懷中抱著孩子,手邊牽著孩子,可出現在程寧眼前的孩子數量太少了,好似這片土地已經失去了生育的功能。
她身邊,她的外婆正牢牢抓緊她的手,臉上寫滿緊張,眼裡全在勸她:好孩子,聽大人的安排,你還是個孩子,不該出現在這裡,一切都有大人的安排。
她看清了那些人臉上的表情,他們都不信眼前突然冒出的年輕人口中的“新路”和“坦途”。
她沒有生長在這裡,她只是一個半路冒出來的帶著一半鬼族血脈的孩子。
她的外祖父母會因為血緣而偏袒她,但在這裡的鬼族人不會。他們不會傻到相信一個由人族養大的半人半鬼的異類。
“我知道,我不是我娘。”
“你知道就好。”鬼老頭吐出口中的煙,“你要讓他們信服你,你必須許諾甚麼,並且讓他們看見,你有能力完成你的許諾。”
程寧想,她曾經許諾過甚麼呢?
她許諾要成為劍道豐碑,她沒做到。
她許諾她將終身鄙棄鬼術,再也不會使用鬼術修煉,她沒做到。
她許諾她不會踏上解除天罰的道路,她沒做到。
她許諾她會解除天罰,復活姐姐,她正在路上。
她許諾同門手足的親師兄妹不會彼此傷害,她要去做。
她還有甚麼是能許諾的呢?肉身是父母賜予的,修為是師父師兄教導的,信仰是仇人引路的,唯有一顆跳動的心臟,腦中的思想和精妙的雙手完全屬於她,誰也搶不走。
“我許諾,我將捍衛你們的利益,尋找合適你們的生存之道,改良腳下的土地,改變死亡的虛無之海,尋求和平,拋棄戰爭與仇恨。若我做不到,那便將我的心挖出來,埋在腳下的土地中為它添妝,你們可任意操縱我的身體和思想,用我的血□□迫或要挾被天罰困擾的人族,逼他們——若想要我的身軀來解除天罰,那麼必須讓出富饒的土地,讓你們生存。”
“我將在天地間,眾目睽睽之下起誓,我將完成我的諾言,若我不行,血任能者喝,肉任能者吃,誰能誰便踩著我的屍骨上。”
大堂之上依舊安靜,異常安靜,連呼吸聲都淺。
“可我們不能沒有準備。”鬼老頭基於現實考慮,“你要留在這裡,你是籌碼,而我去與人族談判。”
“我想回去看看。”
“為何?”
“那裡有我想見的人。”
“想見誰,我替你綁回來便是。”
“蕭嘯。”
滿堂的族人離開時,總會再一次審視程寧。堂上與程寧搭話的老人走到程寧身邊時,重重將手掌拍在她的肩頭,“你娘當年也這樣,可也死了。”
程寧答:“我知道。”
老者離開。
一個孩子被母親抱在懷裡,離開時要來揪程寧頭上綁著的發繩,被他母親阻止。
孩子的眉眼間不見愁容,只覺得好看就像攥在手裡。
人潮在程寧的身邊湧過,她靜靜地站在門口,偶爾幾個身形健碩者,需要從她身邊側身而過,她也沒讓。她自然地站在那個位置,並不因外物的變化而改變。
她的內心早已翻騰開,像一汪沸騰的海洋,洶湧的情緒對沖後只剩下一方平靜。
沒人應許她的承諾,只有她自己會珍重再珍重。在鬼老頭和鬼婆婆眼中她是個小孩,在其他的族人眼中,她只是一個突然冒出來,口中喊著光輝正義的初生牛犢。
很少很少很少人會將少女澎湃的誓言放在心上。
戰爭並不會迅疾地到來,它需要諸多準備,需要一觸即發的契機,它也不會因為某一個人的反對而延緩它到來的腳步。
程寧很清楚地看明白了這一點,她也需要準備。
他們找出來塵封已久的船隻,船杆上又重新掛上旗幟,洗清船隻上的淤泥和灰塵,黑色木板縫隙中有些泥濘已無法洗清,他們也不做掙扎。
“當年,人族是如何連通鬼族,兩族是如何達成一致決定去解除天罰的呢?”
她站在船頭,鹹溼的海水的氣息十分濃郁。
“他們來這兒又不會死。”鬼老頭說得十分鄙夷,“只會失去他們賴以生存的靈氣和修為,那群膽小鬼便不敢再來了。”
“那當年呢?”
“當年那群怕死之人被天罰嚇破了膽子,橫豎都要死,重賞一下就有那麼一兩個膽子大的划著一葉小舟到了這裡,帶來了訊息,丟掉了性命。”
“你們殺了他們?”程寧接著問。
“他們自己殺了自己。”
程寧沒聽懂,鬼老頭不再繼續解釋,轉而去巡視船隻的安全。
他們此番前往天和大陸帶足了人手,且並不願意帶上程寧。程寧爭過,但沒有結果。
此路不通,再換一條路便是。
底倉還有一個小可憐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就他一個人。
“這要到甚麼時候才結束?”程寧溫和地詢問。
那人顯然認得程寧,面上十分靦腆,磕磕絆絆地說:“……很快了……很快。”
程寧眉眼都快笑彎了,閒聊了兩句,離開了底倉,在鬼老頭的注視之下,與鬼婆婆回去了。
船隻很快抖擻開來,在程寧的注視下迅疾向對岸飄去,比她來時漂得快多了。
她搖搖頭,離開了那條海岸線。
海水是黑的,時不時出現在她的鼻孔附近,躍躍欲試。
船就在眼前,而最底下緊貼海平面的某一個木板鬆動,露出一張人臉,興奮地向程寧招手。
程寧抓住了他的手,順勢來到了昏暗略帶腐朽氣息的底倉,“幹得漂亮!”她誇獎後,一個劍柄,就將人拍暈。
她不知道在底倉待了多久,她不能如此之早的出去,她頭頂上有些人在不停地走動和交談。
鬆掉的木板被程寧牢牢地嵌回去,百無聊賴,她拍著木板說:“辛苦你了,老傢伙。”
另一個海岸線終於可以隱約地出現在眾人眼前,頭頂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雜亂頻繁,趁著天還是灰濛濛的時候,程寧悄悄地溜到鬼老頭身邊。
“真巧啊!”
“不巧。”鬼老頭倒不驚訝,平靜無波地問程寧:“底倉的生活如何?”
程寧嘿嘿笑,只見牙齒不見眼睛,甚麼也沒說,只有嘿嘿的笑聲。
“別笑了。”鬼老頭的視線看向前方,“我們要到了。”
十四年了吧,他又重新踏上這片土地了,心中好戰的因子在熊熊跳躍,曾經埋藏的傷痛再度回到眼前。
而他老了。許多故人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