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耀鬼術
程寧躺了一宿,睜開眼時神清氣爽,她剛要掀開被子,就發現一股靈氣在她的經脈中亂竄,像一口涼水,流進四肢五臟。
這股靈氣對她無害,甚至在她睡夢中護住了她的心脈,避免讓病氣直入更深。
她不再停留糾結,翻身下床,沿著記憶中的道路,來到她初來時見到鬼老頭的地方。
鬼老頭依舊蜷縮在椅子上,嘴裡吸著一杆,鼻子裡冒出厭惡,彎著的背上,骨頭被衣服包裹,很突兀。
“……外公,我想學鬼術。”
她們間的距離有點遠,又或許是煙霧短暫遮住了鬼老頭的臉,程寧沒有看見在她開口的那一剎那,鬼老頭眼睛裡迸發出的精光。
“走吧。”鬼老頭走到她面前,依舊是一副死板的面容。
程寧跟在他身後,又來到了靜井的旁邊。
鬼老頭和那日一樣,沉默地放下水桶,沉默地打水,沉默地遞到程寧嘴邊。
程寧抬頭看,她似乎看見對方的眼中有些許期待,但是她不確定。
“多喝點。一會兒仔細看你手上的符紋,記住它,然後在地面上尋找,你手上的符紋位於地面何處,然後將你的手放到地面符紋所在之處。”
“好的。”程寧不懂自己此時的心情,她應該有點震撼,有點排斥,又有點期待……有點想落淚。
踏上這片土地的熟悉,看見母親畫像時的篤定,看見父母屍體上長出樹來的難過,接受鬼術時的清明,全在仰頭這一口井水裡了。
清泉下肚,身上的符紋開始顯現。
井水倒映出程寧佈滿黑色紋路的臉,她仔細去看,雜亂的紋案看不出任何規律可言,她問:“這些紋案是怎麼被髮明的呢?我一點都看不懂。”
“這是陣法。”鬼老頭舉起她的手,將她的手掌平攤在自己的手掌之上,輕輕去撫摸她掌心的紋案,“鬼族將陣法寫在了養育鬼族的大地之上,以大地為媒介,讓鬼族生下來就擁有鬼術。”
鬼老頭頗為驕傲,“說起來,金世勳那一脈能靠陣法掌控金門宗,這其中還有你母親的功勞。”
程寧還在看自己的臉,“為甚麼?”
“論陣法,我鬼族不知道從多少千年前就開始研究,我們捨得下血本,用自己人去做血肉試驗,自然是那富貴榮華里養出來的軟骨頭不能比的。畢竟沒有壓力就沒有動力,鬼族要面臨的生存的困擾,而金家,他們只需輕輕感嘆:我今天的修為怎麼長進啊?!苦惱了一會就不苦惱了,畢竟修為長進與否,都不影響他們靠著大宗門衣食無憂。”
“論陣法,我鬼族才是祖宗。”鬼老頭頗為驕傲,鬍子都要立起來了。
程寧終於看夠了自己的臉,轉而將注意力放到自己手掌心上。
掌心上孤零零,一隻手只畫一個紋案,左手是一個圈裡畫著兩個交叉向下彎的線段,兩條線段交叉在左手的右下部。
右手的紋案複雜許多,一節節細小線段打底,上面縱橫幾條粗大的黑色線段,粗大黑色線段相互連線,連線處黑色最濃,往背景的細小線段滲透,越往外越淡。
“這是甚麼?哪裡才有呢?”程寧小聲嘟囔,開始在地面尋找與自己手中圖案一樣之處。
“這呢。”鬼老頭早就找到了,一直沒催程寧。
程寧蹲下去,看準位置,完美地將兩隻手貼上去,靜悄悄地等待,卻甚麼都沒發生。
她不解,抬頭用滿是迷惑的眼神看著鬼老頭。
“如你所見,甚麼都不會發生。只是一個契機,讓你能接觸腳下的土地,記住你掌心的圖案在你腳下的土地之上有個位置。現在你手摁住的位置,將來還會繼續孕育你的同族同胞。”
鬼老頭將手背在身後,他的眼前是密密麻麻漆黑的樹木和漆黑的樹葉,他的腳下是血紅的土地,他也曾經站在虛無之海的岸邊,意氣風發遙望那片富饒的土地。
如今他老了,老到快要死了,快要變成腳下血紅的土地了。
正當他以為天要絕他之時,海水將他的孫女送回來了,他也算有了一個傳承。
程寧抓了一下手下的泥土,隨即鬆開,但還是有一小部分嵌在她的指甲縫裡。她站起身來,在鬼老頭身後站著,打量眼前年邁的老人。
老頭身量高,和蕭嘯差不多,背手而立,很瘦,瘦到只剩皮包著骨頭了,皮也是皺的,一頭乾澀青白交雜的頭髮盤在腦後,成一個小揪揪,一些碎髮在風中飄揚。
風又帶來海水的鹹溼。
“可我想學鬼術。”程寧沒忘記自己的目的。
“你不用學。你生下來就會,只是被壓制了,是甚麼壓制了你生來就具有的大殺器呢?是你的師父嗎?”
“……”程寧只能沉默,曾經那段因為鬼術而得到的晦暗的情感和時光,她不願去想了,也不想開口再提起了。
“哦。”她半天才吐出兩個字。
而鬼老頭明顯不滿,轉身都帶著不忿,“當年我想把你搶回來,你那師父把你藏得死死的,非不讓,非說能將你養好,能將你養好,可養好在哪裡呢?”
“他!”提起那個讓自己親骨肉分離如此多年的人,鬼老頭就氣,恨不得殺回去,將那人吸個乾淨,“他哪裡將你養好了啊!”
“……”程寧低著頭猶豫,“……師父死了……師父待我很好,我不想他死後還要遭受非議。”
“他死了!”鬼老頭不知此事,頗為震驚。
“是的。”程寧答:“他為我而死,為我擋天罰而死。”
隨即,她身邊響起一陣怒罵,“哪個該死的在你耳邊亂嚼的舌根?天罰本就是那群該死的貪心的不知疲倦不斷挑起戰爭和仇恨的人引起的,他就算死了,也是為前人擋天罰而死,憑甚麼是為你擋天罰而死!”
“無端將此等罪名安在我孫女的身上,我定要找那群人算賬。他們既將我孫女搶去,又不肯好生養育,我定要找他們算賬。”
“可師父真的死了。”
“那是他的命,豈能平白將他生來就註定的命怪到你頭上!”
又是很新奇的視角。
“可他死了……”
“別再糾結這個了!關鍵是,誰壓制了你,不讓你再使用鬼術!”
“是我自己。”
“甚麼!”
一聲暴喝在程寧耳邊炸開,程寧硬著頭皮解釋,“環境不允許。”
聽聞此話,鬼老頭再也沒有囂張的氣焰了,“都怪我,都怪我,我當年就是想著你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在那樣一個環境裡不好生活,我當年是想把你搶回來,可惜沒搶贏,都怪我沒本事,當年沒將你搶回來。”
“我知道那兒是個吃人的地界。”
程寧甚麼都沒來得及說,鬼老頭自言自語就說開了說美了。
“就那兒,弱肉強食,四大宗門把持著一切,大宗子弟拉屎都比別人洋氣一點,絲毫沒有族人之間互幫互助的氛圍和情誼。關鍵,關鍵那群享盡了天時地利人和的一群人偏偏貪心,以為只要修為高強甚麼都能收入囊中,完全將我們當狗看。”
“還偏偏怨恨我們,說我們殘害了他們。當初,當年,我的祖先連鬼術都沒有,完全一介凡人,哪來的手段和能力去殘害能修仙成神的修士啊!”
“這麼多年,誰強誰有理,還怨恨我們,仇恨我們,我看該是我們仇視他們,我恨死他們了!即使下了陰曹地府我也要去閻王爺那裡告一狀,辯個道理出來!”
“他們就是害怕,害怕我鬼族擁有了絕妙的鬼術,會搶奪他們的一切。可在他們的思想中不就是強者為尊嘛!強者擁有一切,弱者連呼吸都是錯,自然法則嘛!”
程寧靜靜聽著話語中的不平委屈和憤恨,她的心中生出一股力量,她的心中一直有這股力量。
她牽起那雙乾枯滿是皺紋的手,站到鬼老頭的身前,抬頭看向那雙滄桑,曾經流了無數淚的眼睛,清楚地說:“我知道,我知道你們這麼多年生存很艱難,我知道人鬼兩族間有鮮血堆起來的仇恨,我知道天罰在逼迫我們所有人。”
“一切的貧窮、對立、痛苦和掙扎我都看見了。”
“我會想辦法解決它,相信我!”
鬼老頭有些恍惚,許多年前,三十五年前,他的女兒,他唯一的女兒也是這般滿懷信心的向他承諾,然後離開了他,再也沒有回來。
“不!”他呼喊,“我不許你去,我不要你去,我不要甚麼未來,我只要你活著。”
三十五年,執念跨越了時空,對一個人的執念轉移為對另一個人的執念。
“我想去做這件事情,我覺得它挺有意義,我喜歡做,我認為一個人的生命應該留下點甚麼,或許是高深的修煉之法,或許是一種精神,又或許是造福後世的豐功偉業,總之應該留在在世間。”
“我去過很多地方,見過一些或貧苦或勤勞又或遭受病痛的人,他們依舊在為身邊所愛之人堅強地活下去,或者期盼他們所愛之人能在他們死後活得更好一點。我見過他們有活下去的意願,即使確定自己不能活也希望愛人親人能活。”
“荒唐!”
即使程寧辯訴再多,可失去女兒的痛成為鬼老頭心中永恆過不去的坎,即使將他倒過來從中間劈成兩半再扔到海里,他都再也捨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