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出世
六月的暖風喚醒了無垢山中的花草，也喚醒了垂潭之中打坐的女子。
程寧睜開眼，她的師父青莊赫然站立在潭邊，正笑眯眯地看著她，喚道：“寧寧，歇一會，養精蓄銳，好應對三日後的高階雷劫。”
程寧微微蹙眉，撒嬌：“師父！別人的師父都是勸自己的徒兒勤懇修煉，以此來保證順利度過雷劫，你怎麼還反其道而行之呢？”
“師父對寧寧有信心。”
腳尖輕點，程寧緩緩落到青莊身旁，再親暱地挽起師父的手，師徒兩人談笑著往正殿走去。
“崇禮殿內備好了一桌家宴，你的幾位師兄師姐也都給你準備了禮物，無論能不能高階這些禮物都是你的。寧寧放心，師父定會為你保駕護航，此次不成師父還能保你下一次，莫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在這樣的絮叨中，三日時光飛逝。
轉眼，無垢山頂，一個青衣女子舉著劍，劍尖正對著蒼穹，而雷電順著劍尖，貫穿劍身，最後在女子的體內遊蕩。
雷電帶著天地的力量開始掠奪，勢必要將這凡人短短二十年修來的強大修為，盡數掠奪，再歸還於天地。
而程寧，她不願也不會讓雷電得逞。
她，無垢宗主座下四弟子，五歲練氣，十歲築基，十五金丹，十六元嬰。那時她的修煉速度震撼了世人，可偏偏天才少女卻在半步化神的咫尺間徘徊了四年。
四年，她勢必要為自己的四年爭一個結果。
天色越來越沉，天空的烏雲竟不散，反而觴ing交越多的架勢。此景讓地面的青莊無比揪心，半空中承接雷劫之人是他大師兄之遺孤，當年他將還未滿月的程寧帶回來，未徒這孩子有多出息，只希望她安寧過完這一生便是。
只是他千般算計，未曾算到這孩子天賦超群，又肯苦心修煉。
雷電再次落下，程寧似乎已然喪失了五感，她無法感知師父的存在。
而青莊已祭出了自己的本命劍，飛昇而上，為自己的徒弟擋劫，就像當年大師兄護他在無垢宗內逍遙一樣。
程寧再次感知到師父，是師父切實出現在她眼前。
“……”她想張口，但冒到喉嚨的卻是一口血，流進心裡的是一個暖流。
如意雙血槽劍被她握在手中，周身靈力鋪展開來，第一件事是將她那護徒心切的師父彈走，天底下沒有師父替徒兒受雷劫的道理。
第二件事是奮全力舉起劍鋒，肆意張揚地告訴這個世界——年輕的化神階修士不容天地隨意踐踏。
體內靈氣逆流又如何？體外雷聲滾滾又如何？
烏雲終究是散了，程寧終於，終於成功高階化神。
經脈被強大的境界瞬間修復，整個人像被沙石拋光得格外發亮的珍珠，緩緩出現在她的師父眼前。
她看見了師父眼中的欣喜。
“恭喜師父……”話還未說盡，程寧的目光被眼前的另一行字幕吸引——“鬼王出世？”
她帶著懷疑將這四字念起，她看見師父臉上的表情開始扭曲。
鬼王？鬼族？那場戰爭？程寧很困惑，她問：“師父，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青莊整個人像被蒙上了一層灰，“不關你的事。”青莊邁步欲走，可程寧還在追問：
“師父，是鬼族人又要捲土重來，再度搶佔我們的土地，殺死我們的族人了嗎？師父……書上說：愛護環境，人人有責。徒兒認為此事應與徒兒有關。”
聞言，青莊的背脊像被注入了鋼筋，“不要看閒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青莊還是走了，留下程寧一人站在山巔吹著暖風腦子混沌。
程寧踏著青石板路，一步步走下山巔，路上遇見的每一個人都行色匆匆。
回到道鳴峰，有人早在等候。
“大師兄！”
青展雲回頭，徑直走向程寧，捏著程寧的胳膊，又帶著程寧踏過南橋，向崇禮殿走去。
進殿問禮，一章卷軸在程寧眼前出現，上寫著：鬼王出世，此預言非同小可，據天象所示：鬼王就藏在今日高階之人中！！！請各地各宗報上今日高階之人的姓名籍貫，並通知他們速速前往金門宗接受審查！
落款是金門宗的掌權人——金長老。
“甚麼審查？”程寧看向師父。
青莊位於高座，與程寧隔著數道階梯。他垂眸看著程寧，又好似透過程寧再看另一個人……滿目悲愴。
金老頭此番急訊是何意味，他青莊能不知嗎？
鬼王！鬼族的血脈如今在何處這群老東西心知肚明，又何須用這一道傳訊調動天下，而大費周章呢？
“審查你是否與鬼族又關。”
咚！一顆沉重的飛彈擊中程寧的心中，讓鈍痛和慌張慢慢浸透她全身。
這是一個問號，懸在程寧心頭的問號，久到落了灰，連程寧自己都沒有答案。
“以何種方式審查呢？”
“萬生鏡？”青莊也有些猶豫，轉瞬他又堅定地說：“體察陣！”
迎著程寧向上的目光，青莊繼續回答：“體察陣由金長老所創，當被審查者走進陣紋中心，陣法隨即啟動。之後陣紋會變成一根根藤蔓將你纏繞，並且不斷審查你的內心、血液，你的一切。那些藤蔓會順著你的面板爬到你的過去……”
青莊停下了，大殿之上不再言語。
復而，
“徒兒想去烏山秘境。”程寧盯著地板，大殿上柔和的燈光投下她的陰影在地板上。
“為何？”
程寧抬頭，數階之上的面孔太熟悉了，讓她不忍為自己找藉口。
“我方才高階一身修為正無處施展，且烏山秘境十年一開，內藏女媧造人時遺留的寶物，機緣豐厚，我想去試一試。”
傳言烏山地宮裡女媧遺留的寶物可以改變人的根基，程寧需要這件東西來改變自己的根基。只是原因無法訴說。
青莊垂眸看著又將頭低下的程寧，幾吸幾呼之間決定：“去吧，孩子。”反正也縱容多年了，不差這一次。
“金老頭想召集天下高階之人也需一些時日，待你闖蕩完地宮，還可回宗門小住幾日再出發。”
“謝師父。”
程寧和大師兄一道跨出崇禮殿的大門。
門外風吹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程寧感覺有一股氣在肩頸的位置鬆了。
宗門外與鬼王出世之預言同時傳遍大陸的訊息還有——無垢宗主小徒弟高階化神了！無垢宗實力又上一等，如此計算無垢宗超過金門宗問鼎四大宗門，指日可待啊！
宗門內程寧接過大師兄遞來的劍穗，紅繩下端吊著白色的兔子，兔子懷裡還抱著紅蘿蔔，甚是可愛。
青展雲笑著說：“我那日在你二師姐那裡看見這隻兔子時，第一眼就想到了小師妹，故而就從你二師姐那裡要來，借花獻佛了。”
“多謝大師兄。等我此去烏山秘境，回來時給師兄師姐們帶禮物。”程寧揹著手，歪著頭，眨著眼，“大師兄我先走了，下次再找你聚。”
說完她頭也不回，任由三千煩惱絲再腦後飄揚。
回到朱泱閣，將門窗緊閉，將大師兄送來的劍穗戴在劍柄上，左看看右看看，又覺得不配。
光從窗紙或門的縫隙中灑進房間，又消散在廣闊的空間中，變得昏黃。
程寧取下書架上的書，將那張泛黃的地圖開啟。她的字跡還在上面，那是她第一次看見這張地圖時留下的字：希望？
字形歪曲，是害怕有人透過這樣的文字看出她的心思，雖然寫字當時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多年來她也將地圖細心保管，不曾示於外人。
可她依舊有一種被窺視、被審視的羞愧感。
“姐姐！”空洞的房間響起幼兒的聲音。
“姐姐！”第二聲姐姐帶著怨氣，似乎是在怨程寧沒有及時回答她。
她的劍靈紅霜似乎只會這兩個字，又似乎知道許多她不曾知道的秘聞。十年前她拿到這柄劍，這柄母親的遺劍，此後十年，她與未開智的劍靈紅霜朝夕相伴。
她在紅霜的口中聽過父母死亡的真相，聽過人鬼兩族的仇恨……
她也在劍靈的指引之下發現了自己最大的秘密——她使用鬼術修煉！！
鬼術，鬼族人生來就會的秘術。
鬼族，他們無法吸納天地靈氣而修煉，只能依靠鬼術來吸取人族修士的修為。
故而，人鬼兩族間仇恨永遠無法消除。
而她，人族中最耀眼的天才少女，竟也會使用鬼術修煉！而且這一切竟是靠劍靈的指引她才發現！
在她未曾察覺的歲月裡，她就像嬰兒吸取母親的乳汁一般，本能地使用鬼術，無比嫻熟，生來就會！
她是人啊！
人會容忍鬼嗎？
所以，聰明如她，她選擇了永遠隱瞞這個秘密。
而現在，她的手中握著烏山秘境的藏寶圖，若她能按照地圖的指引找到女媧造人時遺留的寶物，透過寶物改變自己的根基——這樣，她就可以永遠地隱瞞這個秘密。
想到這兒，程寧耳邊又響起了紅霜的低語：“姐姐，姐姐……”
這一聲聲呼喚，好像在提醒她準備好了，不要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