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指路
拋頭露面不引鳳凰引山豚,嚼舌聲此起彼伏,窸窣中,人堆裡擠出個闊面漢子,漢子臉闊面又黑,大黑漢子壯聲恥笑,張口引燃爆竹,“列位來瞧瞧來看看,婚娶嫁贅,吉時湊巧,哪一位相公瞧中了這位娘子,即刻張燈結綵牽回家去。”
眾男躍躍欲試,眾女抬頭巴望,鬧市鬧市,人都有嘲諷戲弄之意。紅蓋頭不揭,新娘子嫁贅也絕非閉著眼做買賣,胖婆子笑道:“娶妻,入贅,相公不出三份厚禮,哪一個瞧得中,哪一個肯嫁?”三份厚禮,人不知是哪三樣貴重物,眾人停下繞袖追問,胖婆子一字一言:“這家丫環說了,有意者,這第一樣,得父母雙親俱亡。”
人群喃喃,無父無母,無公無婆,一幸沒有規矩,女子贊新娘大膽,二憾人丁不旺,男子恥新娘品性,孝者不明,甩袖而走,私者泰然,不走不動。
父母再堂者攀不得這門親,一句話一樣事,減下去一圈人,一圈退下,一圈緊接著補上,胖婆子接著又道:“有心者,必得是寡言少語,四體勤勉之人。”一人眾聽去,四體要勤,五穀要分,此乃人之常情,至於寡言少語又是為何?要人摸不著頭腦。黑漢子張口笑問,胖婆子替那小姐丫環解答:“新娘子與常人不同,生來天殘,不能人語,是個天生的啞巴,是啞巴自然就要與那不言不語的相婚配,專找那張口燒蠟的,豈不兩相辜負,兩不便宜?”
新娘子是個天殘啞女,長嘴不言聲,爾就是公主也難嫁,此話一落,丈夫門不好與啞巴惡言惡語,餘者身子轉軸撥絃退了又退。
有了一說了二,眾人再問第三份厚禮,胖婆子又道:“也是個可憐人,新娘子不單是個天殘,還是個地缺。不願退卻者請先自問一句,爾等腰間可有萬貫家財,月千金身弱多病,餐餐要吃參,頓頓要喝湯,你等可有千金萬兩月月供養月千金?”
聽聞是啞巴,還有不死心者,一聽體弱吃參,各個一退再退,退讓三尺,頓頓人參養著,這病弱嬌娘,唯有皇帝陛下大開內帑才供養得起。
婆子說話,無人不聽,要上無舅姑,再要任勞任怨緘口不言,還要家財萬貫,此女索要三份厚禮,苛刻非常,因它飛離出譜,謝無釋打量著看,這像一招連環美人計奪財仙人跳,起先虛張聲勢,放出誘餌,新娘是誘,她身下那口大箱子就是餌,專騙西京貪財好色庸碌之徒。
騙子騙得人家財散盡,騙得人失魂落魄,侍郎大人眼光如距,一眼瞧空了街上紅衣把戲,摸著鞭子,他思量著急請巡檢司快將這女騙子趕出西京。眼下天已將落,街上呵斥,女子如若不從,他便出手,拿她進刑部大獄,也叫她下半身捱上百十回板子,讓她嚐嚐真正的仙人跳是甚麼滋味。
謝大人心裡公正,轉臉又暗念,女騙子可惡,男色鬼可怖,不是野物不上套,不是妖魔不顯相。女騙子手段了得,男色鬼飢渴難耐,一干蠢物將要就範,大人管教之心立刻四散鬆開,謝無釋不作為,就留個口子看戲,無餌垂釣,願者上鉤,也不知今日是哪個不長眼的好色貪財心盲人,心甘情願興沖沖踏入這“福地洞天”。他明瞭眼,偏要看戲,於是暫且按下一切,不遏不表。
無父無母,天殘地缺,新娘子一身嫁衣霞帔做工不俗,此一項不容細究,主和僕滿口謊言,謝無釋審視之意剛起,只聽那黑大漢假作爽朗一笑用以掩飾算計,“不知這箱嫁妝究竟藏了多少金銀珠寶,瞧著不少呢。”
月小姐坐著木箱,木箱盛著姑娘家私媳婦嫁妝。一街人不知有多少嫁妝,談論錢財俗氣,但有人最先開口,那便俗不沾己,一句話一時間點火燒山,無數男人三三兩兩成群結隊,爭相猜測那箱子裡頭究竟放了多少錢財,以錢財女色誘騙,這便是仙人之髓。
黑漢子開口,引著一窩蠅蟲嗡嗡飛來,其中一位三指殘缺者指那雪白兩手,紅衣蓋頭之下,就裸了兩隻手,少年人驚歎憤曰:“想她天殘地缺,天聾地啞,手腳卻全,我雖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倒不知哪一日才能變作十全人。”少年殘者獨自感傷,黑漢子反道了一句:“女人家的手就是皮細,小姐的手就是白嫩。”一說下九流下三路,女人們多有鄙夷,又是一陣男人鬨笑,一胖倌兒插著水井腰頂著大肚腩,說道:“這一對金蓮必然是又小又白,瞧不見臉面模樣,腰身倒是柳枝一般細。”提了雙足說了腰肢,兩眼一抬望胸脯,“腰兒纖細,不妨小娘子心口壯,雙手白得似玉,玉峰料是雪色無疑……”
馬鞭飛快揚起雷霆落下,抽在齷齪下流之人嘴面上,血色上臉,胖倌兒捂嘴大叫,怒道:“青天白日你怎的當街打人?”謝無釋不收鞭子,還欲再打,頃刻間,一鞭子響,人人皆瞧這赤兔紅袍鞍上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