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之夭夭
眼下,這樁煩心事,兀自梳洗打扮跨山躍海,從西南到西京,著紅衣以死逼婚。
氣息奄奄,一動不動,日薄西山,明月將沉,一襲嫁衣身若無骨,人輕浮,夫家不娶她獨來嫁,丈夫不迎她自登門,女心放浪。紅嫁衣,女雲氏。無禮小婦丟棄雲家顏面,同然,丟盡宋國公府一族明堂。
紅衣來人不善,國公爺早一刻登東而走,世子晚一步藏匿宅中,男人躲於母親女眷羅綺之後,沈若龍暗中窺伺,啐念,人心大怒,眼前雲氏分明隸屬外來之人,通身半死不活樣貌,偏在這宋國公府域內,吸食人氣,權御四方,眼下其人喧賓奪主其勢引人側目,再過二十載,勢必反客為主稱王稱霸,料而後,一飛昇天逃之夭夭。
雲女一言不發,若龍親母迎面與之說起過往,對家主人不言,雲家丫環聲高氣壯,張口便是一通直言直語,丫環行大禮甩下最後通牒,她叫嚷道:“世子夫人今日進門,今夜拜堂。”西南女子無書沒禮,沈家二十年沒理沒皮,少不得裡外心虛拿不起高門大戶的真架子,當下只得輪番安撫言語哄騙主僕二女,再三拖延兩家婚期。
國公府不兌舊諾,雲氏女頂著蓋頭瞧不見臉色,隨行丫環觀相一慣牙尖嘴利,此奴兒又道:“適聞世子爺近年高升進取,以全副身家效力刑部,又聽街頭巷尾常說世子與上位侍郎不睦,朱門為官者,豈可辜負舊誓?吝嗇舊約者,又以何顏面為官?今日不成婚,今夜不成禮,我與我家小姐必然跪求刑部,縱使毀了臉面丟了命去,也要求得謝大人細問西京沈家的因,來做我們西南雲家的主。”
雲女不言,丫環嘴利,今日成親,今夜拜堂,世子不逃亡奔走,憤慨婆娑抖然而出,這雙主僕,得寸進尺,貧家無禮,小戶教養,沈若龍憤恨至極。
謝侍郎,要命人,上位要命事。雲家女,煩心人,下位煩心事。煩心人要名分,要命人要人命,謝無釋多年與他不睦,又除他姑舅二族,若能以婚約小事滅他一族,侍郎有何不肯為?
雲家女摔下謝無釋的斬殺令,再拿宋國公府全族性命要挾,主有謀劃,僕有預備,沈世子狂心暗淡,單隻為了官身仕途,家族性命,今日今夜,這雲家女,他不娶也得娶。
雲氏看似盛年絕命女,實為長命不老壽全人,於這樁兒時婚事,世子期盼斷尾,為保前途性命,沈若龍嘆息閉目,心內嗚呼一場,從此自甘認命。
世子認栽,雲家主僕越發輕狂,丫環抖落奴氣,竟與沈世子笑談譏諷兩樁事,頭一樣,便是逼迫國公世子,將他那十八房妾室通通發賣西京城外。沈若龍聽罷先行大笑,後續苦笑,沈家初代國公房中上百號女人,沈家二代國公,院內八十房小妻,輪到他,僅有堪堪十八人。
國公府裡後添的小媳婦,各個把前頭的庶婆婆,奉作親母奉養,每日用膳,兒媳跪地彎腰侍奉婆母左右,一家子女人熱鬧不凡,嫡長子窺得此舉最能呈現沈家慈孝家風,要沈家發賣正經妾室,可謂做夢!要他堂堂世子驅趕嬌妻美妾,可說沒門!小門小戶才行此荒唐笨拙事。
若龍不言聲,丫環抬起下巴續說第二樁事,她言道自家小姐自幼體弱,早晚各四餐,餐餐需吃人參。
人參,雲氏要食人參,一日四餐,頓頓熬煮人參湯,參子,十年不入藥,百年不入味,餐餐,她要食用千年人參。
人參,世間何來頓頓千年人參?丫環煽風點火,小姐一言不發,世間女子屬此人最是無禮,世子大怒,掀了雲氏紅蓋頭,蓋頭一翻,世人盡皆傻眼,紅蓋頭下,滿臉痘瘡麻坑,一張麵皮貌如老樹,竟不似女子稚嫩人皮,世子退步大駭,問這相貌,若真嫁他,這叫他如何夜夜落枕安眠?
雲家女,二十年來養在西南深閨,沈家不曾與之會面,宋國公府不曾細想,竟不知她樹皮醜陋。沈家人竊竊私語,雲小姐張口無聲,登時露了馬腳露了古怪,世子進而逼問雲家,方才得知雲小姐兒時吃錯藥,毒壞了嗓,小二十年說不出話,至於這滿臉醜態痘麻,即便生於醫學世家,更是藥石無醫。
既醜又啞,既妒又惡,沈家豈可收容?啞女,醜女,惡女,雲氏無一可取,沈家亦不願娶。此女,人不溫柔滿腹妒忌,不當留不當留,若龍自知身份顯耀,被褐懷珠,無奈先天不足,前世悽慘,引得此一潑娘禍害,百忍不能忍,一根繩吊死,不如命喪當場,使他這副好皮囊生不落毒婦之手。他是真龍真鳳,清清白白死,也不枉費他這一生尊貴。
針尖麥芒不能兩存,雲氏哪裡是來嫁他,分明是來生吞活剝他。
紅蓋頭回歸原處,世子扯了腰間玉帶,投於樑上,沈若龍誓死不娶雲家女。
沈世子莫要前途,莫要官身,又嘆己身冰肌玉骨,如何受了雲氏屈辱,二十年前,哪個受了雲家天恩,哪個便娶這雲氏女,他為孫的自願認雲氏作嫡親祖母,更甘心為祖父操持一場隆重冥婚。
嫁進沈家,有門有漢,若要嫁他,無門無漢。
一頭是死也要嫁,一頭是死不肯娶,一個說自縊亡於沈家,一個道要撞死刑部,兩頭為難,生死難料。
左右要死,哭求無果,一骨碌折跪,一家大小女眷行大禮,向坐著的雲家主僕行大禮。宋國公府接連下跪,各個高呼雲姑奶奶大慈大悲。
國公夫人跪地哀求,她願重金賠償雲家,她願認雲氏作義女,只求雲家高抬貴手,放過沈家嫡長子。
玉帶不落,蓋頭不掀,雲氏有泰然自若,片刻間心軟動容,不知過了幾多時候,雲氏執筆,在那白紙上就著金粉寫下賠償數目,行筆慢慢吞吞,人若有所思。
幾筆落下,眾人看去,沈若龍一併聚目,紙上用金粉書寫著三百二十三,眾人皆醉,三百二十三,有零有整,古怪稀奇。
二百二十三兩銀金,這一筆,是老國公的買生錢,雲氏女的買參錢,沈若龍的買身錢,更是驅魔送神錢。
世子心中尚還猶豫,試圖折價,轉頭瞥見雲氏神情苦痛,頭疼欲裂若有病症,世子恐她反悔不嫁,故慌忙一口應下,又趁亂將之送出沈府,也算了結了這樁二十年煩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