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信棄義
沈若龍有樁煩心事。
西京權貴沈若龍,父是國公子,母為丞相女,舅乃貴妃父,姑作丞相妻,權貴公子甫一落地,朱衣紫袍做襁褓,烏紗玉笏做鼗鼓,上有蔭封,下有明路,首代軍功,數代勳貴,左有相父,右有權父,權傾三代,百年富庶,富貴在手,得天獨厚,天命福祿,捆他一身,經由九州萬海之靈撫養成人。
十六年苦讀,二十年中舉,二十有五初登官場,幾家合力舉他入大理寺為卿,大理寺有名無實有牢無權,若龍擺首輕笑,是嫌寺門太小,萬不能裝得下他這尊真金佛,三家合議,改道合力舉送他入刑部,先做下官,再做上官。
步子一抬,心意一轉,五福臨門,官運亨通,這方刑部的尚書巧是丞相門下學生,同盟一黨,如是一家,官路輕巧,有三家做筏,沈若龍暗自竊喜,伸手掐指一算後半生仕途,左不過是三年刑部,五年禮部,六部輪轉,待到不惑之年登閣拜相位極人臣,想來朝野內外理當無人不服。
仰天大笑掌刑部,謹小慎微住大獄。世子爺回想那時初入刑部,心內風光暢快一時,可惜了,好景不長,他通身能耐沒過兩日立即現了原形,刑部雖有頂頭尚書,人說裡裡外外唯謝侍郎馬首是瞻,刑部尚書謝無釋,是個六親不認無情無義只知公事公辦的直臣犟官,沈若龍嬌生慣養自比真龍,一部瑣事豈能一一萬全,萬恨他稍有不慎,上峰動輒得咎,將來的國公爺明著恭維暗著咬牙,生生揹著氣忍了數月。
想他生來尊貴,再究那謝侍郎,百代寒門,父是芝麻官,母是小家女,有父有母尚好,偏謝家雙親俱亡,旁親全無,處處無光處處矮他一頭,百無一用,百有一勝,那寒門之子獨在相貌上佔了天地氣運,清官狐媚分外誘人,衣冠齊整不脫衣,一舉一動勾搭著人,再伶俐的男女,往那侍郎大人跟前一立,全淪成了矬醜怪,沈若龍恨得心口難紓,便是如此恨,也不得不大讚謝侍郎生有一張得天獨厚好皮囊,便是這副好狐衣媚得了公主小姐們的青眼,一個個爭相甘願受那謝郎胯下之辱。
再論,他實實在在可是國公府嫡長子生的嫡長子,龍與狐媚,可堪比較?那廝截他官路,那廝殺他祿途,要他平平整整通天道,明明白白仄仄蜿蜒難走。沈若龍又妒又恨又氣,扭過身瞧見妾婢爭風吃醋,一時計上心頭,忙在房裡精挑細選,選了兩個既美又蠢的小妾親送去謝侍郎府邸,一來是要憑這兩個嬌滴滴的蠢貨敗壞上峰官聲,二是要借這兩個美婦向侍郎大人示好拉攏。
公主未必顏美,小姐未必有貌,美妾自然只有美,謝侍郎無父無母,無妻無子,人在官場全無把柄,帝也無法奈何,送兩個蠢笨美妾,也好絆一絆謝大人的晉升之路。那日街頭人聚,謝家府門大開,大人現身,侍郎不曾將他身後二美收入房中,反倒讓小廝劈頭蓋臉賞了他兩耳光,士可殺不可辱,更莫提打在未來國公爺臉上的兩巴掌,況且動手的,還是個無名小卒。
夜裡提燈,錦衣夜行,沈若龍帶著兩頰重傷哭到姑母腳邊,那夜天黑露重,他才泣了兩行淚,便見凶神惡煞謝無釋奉旨皇命,越過刑部尚書,帶著一干人等將丞相一家千百口人盡數收歸大獄,沈若龍不敢再稱姑父姑母,只敢立即劃了河界,唾罵丞相夫婦罪臣罪婦。
當朝太子無德無能,陛下含淚廢黜東宮,丞相曾為太子太師,是廢太子一黨無疑,東宮陷落,丞相淹留?一夜間花葉俱亡。姑父一家下獄流放,謝侍郎左手審右手判,尚書大人默然不語早忘恩師,只曉得全程避讓,末了添語,丞相無德,理當大加重判,沈若龍夾尾求生,向尚書侍郎點頭進言附和。
謝侍郎不聽上下之言,判罰原貌,他是自命清高正道人,襯得丞相上下學生子侄,皆是背信棄義蛇鼠兩端之輩。沈若龍心裡蓄了一口惡氣,又想侍郎大人不愛美女,只怕心癢美男,男人不走前門必要走後門,沒一年,世子爺四處打探,又細細蒐羅出一雙貧苦美男,兄弟倆俊俏得不分伯仲,沈若龍躲在家中小樓大擺宴席,盛情款待謝大人,那一雙美男脫得赤條邀淫請歡,謝侍郎冷眼相看,這並非大情大欲之人,一時會了意,轉瞬怒而拔劍,砍傷沈若龍胎髮,謝無釋是個道貌岸然的貞潔烈男,他沈若龍也是個父母在堂的七尺男兒,頭可斷,發不可斷。
斷髮當日,世子爺握著斷髮求到舅父身前,正要聚力與那謝無釋發難,不想宮裡貴妃爭儲失寵,外祖一家下獄的下獄,砍頭的砍頭,流放的流放,一族人全遭謝無釋毒手,父親連日哀嘆,母親夜夜痛哭,誰還記他斷髮之仇?
太子被廢,唐王受上寵,朝中文武百官皆拜於唐王門下,那謝侍郎為人呆板不知變通,沈若龍耽誤公差,張羅了好禮流水似的送入唐王府,金山銀山相送,唐王待他親如兄弟,聖上多病,世子爺只盼著新君繼位,讓那謝侍郎狠狠栽一個大跟頭。
這年朝堂,文武百官皆主張新立唐王為東宮,偏那謝無釋逆道而行,指罵唐王性情暴戾,絕非仁仁之君,帝問之,“不立唐王,又該立誰?”侍郎答曰:“穆王。”
廢太子,唐王,穆王,皆為皇后嫡子,唐王年長,勢力且大,穆王未及成年,毫無勢力,可說是毫無勝幾。
因這謝無釋,沈若龍的烏紗帽幾度落,這廝砸他紫青山,這廝斷他青雲路,見他得罪了唐王,選錯了門庭,燒錯了灶,沈若龍集結刑部上下,要給這位謝侍郎幾分厲害瞧。巧在那一日,唐王被貶出京,宮中要立穆王為太子,隔夜的茶水在沈若龍手中,飛揚著潑汙了侍郎官袍,訊息傳入刑部,同僚登時變了臉色,爭相把他這位世子爺一口出賣。沈若龍跪地求饒洗衣掌嘴一通下來,勉強才將謝郎怒火平息一二。
陛下說謝卿剛直,萬民只得說侍郎大人孤直清正。想他沈若龍好好一個世子爺,兩年間,竟被這寒門貧子欺得不敢作聲,世道人心真是變了,大變!
這謝無釋只是抄家滅族的要命事,不算遭心事,沈若龍當下的煩心事,還得從二十年前的祖父一輩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