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光線昏暗,窗戶關著,簾子也放了下來。
靠牆的一張木床上,躺著一個人。
他側躺著,臉朝裡,看不清面容。
被子只蓋到腰際,上半身穿著一件鬆垮垮的中衣,背上隱約透出暗紅色的血跡。
謝曉菊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走了進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他的臉。
華明軒閉著眼睛,眉頭緊皺,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起皮,額上覆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瘦了很多,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著像是老了十歲。
謝曉菊站在床邊,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說不上是甚麼滋味。
她想起他那天在巷子裡救她時,穿著月白色的長袍,乾乾淨淨的,笑起來眼睛亮亮的。
不過短短几日,他怎麼就成了這樣?
小廝搬了把椅子放在床邊,她坐下來,看著華明軒,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不是大夫,不會看病,也不會包紮。
她只是一個人坐在這裡,看著他,等著他醒過來。
謝曉菊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華明軒一直沒有醒。
屋裡很安靜,只有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她看著他那張蒼白的臉,心裡亂糟糟的,不知道該想甚麼,也不知道該做甚麼,就那麼坐著,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青荷站在門口,時不時探頭看一眼,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小廝縮在門外,不時往裡張望,臉上又是期盼又是擔憂。
不知過了多久,床上的人動了一下。謝曉菊身子一僵,屏住呼吸看著。
華明軒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有些茫然,盯著帳頂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辨認自己身在何處。
然後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床邊坐著的人身上,愣了一下,像是以為自己看錯了,眨了眨眼,又看。
“謝……謝姑娘?”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砂紙在木頭上刮過。
謝曉菊點點頭,輕聲道:“林公子……不,華公子,你感覺怎麼樣?”
華明軒聽到“華公子”三個字,臉色變了。
他撐著手臂想要坐起來,可剛一動,背上的傷口就撕裂般地疼。
他悶哼一聲,額上青筋暴起,冷汗一下子湧了出來,整個人又跌回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謝曉菊嚇了一跳,連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急道:“你別動!傷成這樣還亂動,不要命了?”
華明軒躺在那裡,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他偏過頭,不敢看謝曉菊的眼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都知道了?”
謝曉菊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華明軒閉上眼,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滿是苦澀和自嘲,“我不是有意騙你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我怕你知道我是華家的人,就不願意見我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可你終究還是知道了。”
謝曉菊看著他,心裡那股氣忽然就洩了大半。
她是生氣的,氣他騙她,氣他說自己姓林,氣他明明知道華家對謝家做了甚麼,還裝作甚麼都不知道地跟她做朋友。
可看著他躺在病床上,臉色白得像紙,背上還在滲血,她那些氣話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她嘆了口氣,轉頭對門口的小廝道:“去請個大夫來。”
小廝苦著臉,搓著手,為難道:“謝小姐,不是我不去請,是……是請不來。華家打了招呼,京城裡的大夫都不敢來。來了幾個,看了公子的傷,開了方子就走了,後來連來都不來了。”
謝曉菊皺起眉頭,沉默了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塊碎銀子遞給他,“你去城東濟世堂,找一個姓周的大夫。就說謝府的二小姐請他,他一定會來的。”
那周大夫是喬晚棠認識的人,為人正直,醫術也好,不趨炎附勢,應該不會怕華家的威脅。
小廝接過銀子,千恩萬謝地跑了。
謝曉菊轉過身,發現華明軒正看著她,目光裡有驚訝,有感激,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別過臉,沒有看他。
屋裡又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華明軒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謝姑娘,對不起。”
謝曉菊沒有看他,只是淡淡道:“你對不起我甚麼?”
華明軒沉默了片刻,聲音澀澀的,“我不該騙你。我姓華,是華家的人。你三嫂被打,你親戚被關,都是華家做的。我明明知道,卻裝作甚麼都不知道,還跟你做朋友。我……”
他說不下去了。
謝曉菊轉過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紅了,卻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一個連三十板子都咬牙扛下來的人,此刻卻紅了眼眶。
她心裡忽然有些發酸,輕聲道:“你是你,華家是華家。你幫過我,救過我,我不會因為你是華家的人就忘了這些。”
華明軒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可最終只是閉上了眼,眼角有一滴淚滑了下來,沒入鬢角。
屋裡很安靜,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地上,把灰塵照得亮晶晶的,在光柱裡慢慢飄著。
謝曉菊坐在那裡,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眼角那道淚痕,心裡說不上是甚麼滋味。
她想起三嫂說過的話。
人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選擇自己走的路。
他是華家的人,可他沒有做過傷害她的事。
相反,他幫了她,救了她,甚至為了她的事被趕出了家門。
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份情誼,也不知道該怎麼定義他們之間的關係。
朋友?可他騙了她。
敵人?可他幫了她。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等大夫來吧。
先把他的傷治好。
其他的事,以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