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怔怔的看著不遠處的謝遠舟,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十歲那年,父母死在睿王的人手裡。
他躲在角落裡,看著那些穿盔甲的人把父母的屍體拖走,滿地的鮮血。
他按照母親的囑咐,躲在牆邊的狗洞裡,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哭出聲。
後來明王的人找到了他。
把他帶回去,養大,教他功夫,教他忠心。
明王說,你的仇人是睿王,你要記住。
他記住了。
刻骨銘心。
這些年,他為明王辦過不少事,殺過不少人。
他從不多問,只管執行命令。
明王是他的恩人,救他、養他、教他。
他這條命就是明王的。
儘管偶爾他也覺得自己活得不像個人,可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這一次他接到指令,要在謝遠舟進京前殺了他。
明王說,睿王很看重這個人,絕不能讓他活著進京。
他來了,他做了,可他失敗了。
失敗後,他咬舌自盡,卻被人救了回來。
被他要殺的人的女人,救了回來。
阿木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快到京城時,隊伍停了下來。
謝遠舟從馬車上跳下,走到板車邊,看著阿木。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麼靜靜地看著。
周虎湊過來,壓低聲音道:“遠舟哥,這人怎麼辦?帶著進城?”
謝遠舟搖了搖頭,忽然開口,聲音平淡:“放他走。”
這是喬晚棠和他商量過後的結果。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虎瞪大了眼:“遠舟哥,你說甚麼?”
程八也衝了過來:“爺,這人可是要殺你的!就這麼放了?”
謝遠舟沒有理會他們,只是看著阿木,一字一句道:“你走吧。”
阿木愣住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可謝遠舟的眼神平靜,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你……放我走?”他的聲音沙啞含糊,卻充滿了難以置信。
謝遠舟點點頭:“你要殺我,是你的事。我放你走,是我的事。”
其實最初,謝遠舟並沒打算放他走。
但喬晚棠說,咱們初來乍到,做事還需多留一個心眼兒。
這個人背後是誰咱們不清楚,但絕對是衝著睿王來的。
既然是衝著睿王來的,那想必勢利不容小覷。
咱們殺了這一個,還有千千萬萬個等著來殺咱們,要殺到甚麼時候是個頭兒?
咱們放了他,不是害怕,是為了告訴他背後的人,咱們雖是從小地方來的,但並不是甚麼都不懂的鄉野村夫。
謝遠舟想了想,覺得媳婦兒說的非常對,最終採取了她的建議。
謝遠舟頓了頓,又道:“回去告訴你主子,我謝遠舟進京,堂堂正正。想殺我,讓他光明正大地來。”
阿木怔了怔,嘴巴張了幾張,卻是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看向喬晚棠。
那個女子正抱著孩子站在馬車邊,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她甚麼也沒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那目光,像是看一個迷路的人,帶著悲憫。
阿木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知道,謝遠舟肯饒他一命,肯定和那個女子有關。
他緩緩站起身,腳步還有些虛浮,卻一步一步走向城外的那條岔路。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卷,頭也不回地往後一拋。
謝遠舟抬手接住。
阿木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謝遠舟展開那紙卷,只見上面寫著幾個字。
“夫人的救命之恩,我一定會報答。”
謝遠舟看完,把紙卷遞給喬晚棠。
喬晚棠接過來,藉著最後的夕陽看了看,唇角微微彎起。
“看來,他還是個重情義的人。”她輕聲道,“只不過跟的主子不同罷了。”
謝遠舟點點頭,將紙卷仔細收好。
周虎還在嘀咕:“遠舟哥,就這麼放了,太可惜了吧……”
謝遠舟搖搖頭:“留下他,也不會開口。放了他,或許以後有用。”
程八在一旁若有所思,忽然嘿嘿笑了兩聲:“爺,您這招高啊。放回去一個念著嫂子救命之恩的人,比殺了他有用多了。”
謝遠舟沒有理他,只是對眾人道:“收拾收拾,咱們準備進城。”
話音剛落,前方官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一隊人馬正朝這邊疾馳而來。
那些人穿著統一的服飾,腰間佩刀,動作整齊劃一,一看就是訓練有素。
為首那人翻身下馬,快步走到謝遠舟面前,抱拳行禮:“敢問可是謝遠舟謝爺?”
謝遠舟點頭:“正是。”
那人臉上露出笑容,恭聲道:“小人奉睿王殿下之命,前來迎接謝爺及家眷進城。殿下說了,今晚在王府設宴,為謝爺接風洗塵。”
謝遠舟回頭看了喬晚棠一眼。
她正抱著孩子,眼中帶著淡淡笑意。
“有勞了。”他抱拳還禮。
一行人整裝,跟著那隊人馬,緩緩向上京城的城門走去。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阿木站在遠處的山坡上,望著漸漸沒入城門的隊伍,久久沒有動。
許久後,他轉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睿王府,燈火通明。
謝遠舟一行人被引入王府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
府門大開,燈籠高懸,僕從們垂首而立,恭敬地引著他們穿過重重院落。
雕樑畫棟,迴廊曲折,處處透著皇家的氣派與威嚴。
謝遠舟目不斜視,步履沉穩,脊背挺得筆直。
他穿著靛藍色的棉布長袍,雖不華貴,卻乾淨利落,襯得他愈發英武挺拔。
周虎和程八等人被安置在外院歇息,有專人招待,只有謝遠舟一人被引入正堂。
正堂裡,睿王蕭景臨已等候多時。
見謝遠舟進來,他起身相迎,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遠舟,你可算到了!”
謝遠舟上前行禮,卻被蕭景臨一把扶住:“不必多禮!你我之間,不興這些虛的。”
他拉著謝遠舟的手,讓他坐到自己身側。
目光在謝遠舟身上打量了一圈,滿意地點點頭:“一路辛苦,看著倒是沒瘦。弟妹和孩子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