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遠舶一怔,沒料到妻子會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內容也跳脫了家常瑣事,直接指向了功名和縣主。
他皺了皺眉,有些不悅。
同時也有些心虛:“你這是甚麼話?我何時沒有用功讀書了?功名之事,我自有分寸。”
喬雪梅輕輕扯了扯嘴角,笑容裡沒有多少溫度:“你有沒有用功,你自己清楚。我這次能豁出臉面,幫你去求韶陽縣主,把你從族規底下撈出來,你以為容易嗎?”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更加清晰有力:“縣主大人可不是甚麼善男信女,更不是隨便發善心的活菩薩。”
“沒點實實在在的好處,人家憑甚麼幫你?憑甚麼為你得罪一村的人,甚至……拿捏族長的兒子?”
“我不管你和縣主是甚麼關係,我只希望你能好自為之。”
這話,已經是赤裸裸的挑明瞭。
謝遠舶的臉色瞬間變了,一陣紅一陣白。
他驚疑不定地看著喬雪梅,試圖從她臉上看出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難道……她連自己和縣主之間那種不堪的關係也知道了?
喬雪梅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臉上的笑意更深,也更冷:“至於你和縣主私下裡……到底是甚麼關係,我不管,也管不著。”
她向前邁了一小步,聲音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後的清醒。
“遠舶,我只希望你記住一件事。我是你謝遠舶,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抬進門的妻子。”
“我之所以嫁給你,跟著你吃苦受累,如今連臉面都舍了,不是為了看你落魄,更不是為了跟你一起被趕出村子當乞丐的!”
她的眼神銳利起來:“我要的是過上好日子。是日後能做讓人羨慕的秀才娘子,舉人夫人!若不然,我何苦守著你?何苦受這些委屈?”
這些話,如冰錐,一根根扎進謝遠舶的心底。
他先是感到一陣被冒犯的憤怒。
喬雪梅竟敢如此跟他說話!
一個婦道人家,竟敢質疑他,威脅他?
可緊接著,是更深的難堪和一種被看穿底牌的慌亂。
原來她知道。
她竟然真的知道了。
而且,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是他能不能給她帶來好日子!
這個認知,讓他羞憤交加,卻又詭異地鬆了一口氣。
也好,既然她已經知道了,他也就不用在她面前偽裝了。
他們之間,或許從今以後,就只剩下這層赤裸裸的利益捆綁和互相利用。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翻湧。
重新端起了那副斯文又帶著幾分矜傲的姿態,彷彿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
他看著喬雪梅,語氣變得疏離而公式化:“你放心。該你的,日後自然少不了。我謝遠舶,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
說完,他不再看喬雪梅是甚麼反應,轉身拉開了房門,大步走了出去。
堂屋裡,謝長樹已經換上了一件稍微體面些的舊長衫,正焦急地等著。
見他出來,連忙催促:“快走快走,晚了鎮上館子該沒座了!”
謝遠舶“嗯”了一聲,跟著父親走出了老宅。
喬雪梅站在東廂房門口,看著他們父子倆消失在院門外的背影。
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冷卻下來,最後只剩下一片漠然。
沒有傷心,沒有憤怒,只有徹底認清現實後的冷靜。
以及一種為自己爭取利益的狠絕。
夫妻情分?
早在謝遠舶一次次無視她的付出時,就已經消耗殆盡了。
如今剩下的,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
他要前程,要攀附貴人。
她要安穩,要未來的富貴榮華。
至於這富貴榮華,是靠甚麼換來的……重要嗎?
在這朝不保夕的世道里,能活下去,能活得比別人好,才是最重要的。
***
夕陽的餘暉,將小院的土牆染上一層暖金色,炊煙裊裊升起,帶著粟米粥樸實的香氣。
周氏在灶間忙碌,眼角餘光卻不時瞟向兒子那間緊閉的房門。
自從村口回來,謝遠舟就把自己關了進去,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讓她心裡七上八下,又是擔憂又是心疼。
“棠兒,”趁著喬晚棠過來幫忙添柴,周氏忍不住壓低聲音問,“老三他……這是咋了?心裡還過不去那道坎兒?”
她指的是大兒子的事,可又覺得不僅僅是如此。
老三性子硬,可今天這事兒,憋屈啊。
喬晚棠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光照亮了她沉靜的側臉。
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平和:“娘,讓他自己待會兒吧。有些事,有些坎兒,旁人勸不了,得他自己想通才行。”
她太明白謝遠舟此刻的心情了。
那不僅僅是兄弟鬩牆帶來的失望和痛心,更是對自身力量侷限的深刻體悟。
眼睜睜看著族規,被權貴輕飄飄一句話碾碎。
看著一心要護住的人事物在強權面前顯得如此脆弱,那種無能為力的挫敗感,足以將一個有血性的男人的傲骨敲得生疼。
他需要時間,去消化這份沉重。
周氏嘆了口氣,沒再說甚麼,只是攪動粥鍋的動作,更輕柔了些。
天色將黑未黑之時,謝遠舟走了出來。
他神情恢復了往日的沉穩,眼神清亮,斂去了躁動。
他走到灶間門口,喚了一聲:“娘,棠兒。”
周氏和喬晚棠同時回頭。
周氏看到他這般模樣,心頭那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餓了吧?飯馬上就好。”
喬晚棠嘴角浮起一絲瞭然又溫柔的笑意。
她知道,他想通了。
吃晚飯時,謝遠舟默默地給母親夾菜,又給喬晚棠舀了一勺稠粥。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目光看向安靜吃飯的謝曉竹。
開口道:“曉竹的婚期,是不是該定下來了?”
這話問得突然,謝曉竹一愣,臉騰地就紅了,低下頭扒拉著碗裡的粥,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
周氏也是怔了一下,隨即想起這茬,連忙點頭:“對對對!是該定下來了。許掌櫃那邊,託人帶過好幾回信兒了,問咱們這邊的意思。年前年後事情一件接著一件,竟把這大事給耽擱了!”
她說著,看向喬晚棠。
家裡的許多事情,如今不知不覺都會先聽聽這個小兒媳的意見。
喬晚棠放下碗,擦了擦嘴,溫聲道:“依我看,不如就挑個近便的好日子,把婚事辦了,也好了卻一樁心事,讓曉竹有個好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