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雪梅戰戰兢兢地抬起頭,飛快地瞥了一眼。
只見上首的軟榻上,斜倚著一位著華貴的中年女子。
雲鬢高聳,珠翠環繞,正是韶陽縣主薛韶陽。
她手裡把玩著一隻晶瑩剔透的玉杯,似笑非笑地打量著跪在地上的喬雪梅,眼底帶著審視和玩味。
左右侍立著幾個美貌的侍女。
下首還坐著兩位衣著不俗的女客,此刻也都停了說笑,好奇地看著這個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
薛韶陽確實有點無聊了。
謝遠舶走後,一時沒找到更合心意又能逗趣解悶的“玩意兒”,正覺得日子乏味。
沒想到,這“玩意兒”的妻子竟然自己找上門來了。
一個鄉下婦人,能為了甚麼事?
難不成是知道了丈夫和自己的關係,跑來哭鬧算賬的?
想到一個村婦在自己面前撒潑哭訴、指責她勾引謝遠舶的情景,薛韶陽非但不惱,反而隱隱生出幾分看戲般的興奮。
這可比聽曲看舞有意思多了。
“謝遠舶的妻子?”薛韶陽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慵懶,“你叫甚麼?來找本縣主,所為何事啊?”
喬雪梅被這陣勢和薛韶陽的目光,壓得幾乎喘不過氣。
但想到來意,她用力吸了口氣,再次磕下頭去,聲音帶著哭腔:“民婦喬雪梅,求縣主娘娘開恩,救救我家夫君吧!”
暖閣內,香氣氤氳,燭火通明。
喬雪梅額頭頂著地面,身體因緊張微微發顫。
她不敢抬頭看高高在上的縣主,只覺那道審視的目光,像無形的針,刺得她渾身不自在。
薛韶陽饒有興致地欣賞著腳下農婦的惶恐,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杯中酒。
才拖著長音問:“哦?救你夫君?他怎麼了?說來聽聽。”
喬雪梅連忙抬起頭,眼圈瞬間就紅了。
“回縣主娘娘,民婦的夫君謝遠舶,他……他被村裡除名,逐出宗族了!”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觀察著薛韶陽的神色。
見她只是挑了挑眉,並未打斷,便繼續按照自己一路上琢磨好的說辭哭訴起來。
“都是民婦的小叔子謝遠舟。他仗著自己弄來些糧食,在村裡得了勢,就……就嫉妒他大哥讀書比他強,人緣比他好!”
“他勾結了族長謝承業,汙衊我夫君勾結外人,偷盜村裡的糧食……還說甚麼引狼入室,要危害全村。這根本就是沒有的事啊!”
“我夫君一心只讀聖賢書,哪會做那些齷齪事?分明是謝遠舟害怕我夫君日後考取功名,壓他一頭,才先下手為強,用這種毒計來毀了我夫君的前程!”
“縣主娘娘,您評評理,天下哪有這樣狠心的弟弟?”
“如今,我夫君被關在柴房,不日就要被趕出村子,身敗名裂……他苦讀多年,就盼著有朝一日金榜題名,報效朝廷,光耀門楣啊!”
“如今全毀了……求縣主娘娘開恩,幫幫他,替他主持公道吧!”
她哭得情真意切,彷彿謝遠舶真是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薛韶陽聽著,嘴角冷笑更甚。
這農婦……真是蠢得可以。
薛韶陽心中只覺得荒唐又可笑。
看來,這謝遠舶不僅自己沒用,娶的媳婦也是個沒腦子的。
不過,這倒讓她覺得更有趣了。
她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帶著一絲戲謔:“喬氏,你夫君被逐,與本縣主何干?我為何要救他?”
喬雪梅愣住了。
她本以為搬出謝遠舶的名字,縣主看在舊識的份上,多少會動點惻隱之心,卻沒想到對方會直接這麼問。
“縣主娘娘,我夫君……我夫君他……”
她囁嚅著,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薛韶陽輕笑一聲,繼續追問:“況且,就算本縣主大發慈悲,答應幫你夫君這一次。你——又能拿甚麼來報答本縣主呢?”
報答?
喬雪梅徹底哽住了。
她一個鄉下婦人,身無長物,家徒四壁,連頓飽飯都吃不上,能拿甚麼報答這位富貴潑天的縣主?
金銀珠寶?她沒有。
權勢人脈?她更沒有。
情急之下,她只能拼命磕頭,開始表忠心。
“民婦……民婦無以為報。但民婦的夫君是有才學的!只要縣主娘娘這次肯相助,度過此劫,夫君他日定能考取功名!”
“到那時,我夫君必定結草銜環,報答縣主娘娘的大恩大德!願為縣主娘娘效犬馬之勞,聽憑驅使!”
她覺得,讀書人的前程和效忠,對貴人而言,總該有些分量。
薛韶陽聽了,臉上的笑容越發豔麗,也越發冰冷。
她像是聽到了甚麼極其有趣的笑話,輕“呵”了一聲,目光在喬雪梅身上流轉。
帶著嘲弄和近乎殘忍的興味。
“效忠?”她微微歪頭,語氣輕佻,“聽起來倒是不錯。不過嘛……”
她頓了頓,看著喬雪梅驟然緊張起來的臉,紅唇輕啟,“本縣主對謝公子這個人……倒還真有幾分興趣。不知喬娘子你,可否割愛?”
都說這尋常百姓家的婦人,最看重自家男人的一顆真心。
她倒要看看,這喬雪梅該如何抉擇!
轟——
喬雪梅只覺得腦子裡有甚麼東西炸開了,一片空白。
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榻上那個言笑晏晏的女人。
割……割愛?
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縣主她……她看上了遠舶?
看上了她的丈夫?
這怎麼可以?!
遠舶是她的男人啊!
是她拜了堂、成了親、要過一輩子的丈夫!
屈辱、恐慌和本能的抗拒瞬間攫住了她。
她張著嘴,臉色慘白,身體發抖。
雙眼慌亂無措地看著薛韶陽,眼中充滿了震驚、迷茫和哀求。
薛韶陽將她所有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那點惡趣味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她就喜歡看這些螻蟻般的普通人,在她面前露出這種驚恐、掙扎又無可奈何的表情。
見喬雪梅久久不語,薛韶陽頓覺無趣。
她懶洋洋地揮了揮手,彷彿驅趕一隻惱人的蒼蠅:“看來喬娘子是不願意了。罷了,送她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