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遠舟勒住馬,翻身躍下。
他懷裡,緊緊抱著藍色的襁褓。
“棠兒!”謝遠舟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急切,“回來了!咱們的兒子回來了!”
他疾步上前,將襁褓小心翼翼地遞向喬晚棠。
眼中是失而復得的喜悅和如釋重負。
喬晚棠連忙伸出雙手,接過帶著夜露寒氣的襁褓。
她迫不及待地低頭看去,藉著院子裡微弱的燈光,看清了襁褓中那張哭得通紅的嬰兒臉蛋。
小樂回來了!
二哥二嫂的孩子,平安回來了!
她抬起頭,看著謝遠舟臉上尚未褪去的後怕,眼淚撲簌簌滾落。
“遠舟……”她的聲音哽咽得厲害,“這不是小滿……這是小樂啊!是二嫂的兒子,小樂!”
謝遠舟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猛地低頭,再次仔細看向襁褓中的嬰兒。
是的,不是小滿。
小滿的臉更圓一些,哭起來嗓門也更大。
這是二哥的兒子,那個還未滿月、瘦瘦小小的侄兒……
二嫂……為了保護他們的兒子,竟然交出了自己的親生骨肉!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堵在謝遠舟的胸口。
有慶幸,有後怕,更有對二嫂慘烈犧牲的深深震撼和感激。
“二嫂她……”謝遠舟的聲音也啞了。
“快,先進屋!二嫂都快急瘋了!”喬晚棠抹了把眼淚,抱著小樂,和謝遠舟快步走進東廂房。
東廂房裡,張氏如雕塑坐在炕邊,眼睛紅腫得像桃子,空洞地望著門口。
當喬晚棠抱著那個熟悉的藍色襁褓,出現在門口時。
張氏猛地站了起來,腿又軟得幾乎站立不住。
“小樂……我的小樂……”她顫抖著伸出手,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喬晚棠連忙將孩子遞過去。
張氏一把抱住,緊緊地摟在懷裡,彷彿要將孩子揉進自己身體裡。
她低頭,臉頰貼著兒子冰涼的小臉兒,淚水洶湧而出。
“回來了……我的兒回來了。娘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娘對不起你……”她語無倫次地哭訴著。
親吻著孩子的額頭、臉頰,一遍又一遍地確認著兒子的存在。
周氏也在一旁抹著眼淚,連連唸佛。
看著二嫂悲喜交加的模樣,喬晚棠和謝遠舟心中也是酸澀難言。
萬幸,孩子救了回來!
否則,他們該如何面對二哥二嫂?
等到張氏的情緒稍微平復一些,喬晚棠才輕輕拉了拉謝遠舟的衣袖,兩人悄聲走出了東廂房,來到院子裡。
夜色深沉,寒風依舊。
但村口的喊殺聲,似乎漸漸平息了下去。
“遠舟,”喬晚棠壓低聲音,神色凝重,“你覺得,今天來搶孩子的人,會是誰?”
謝遠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月光下,挺拔身影帶著一股壓抑的寒意。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冰冷,“我知道是誰。”
喬晚棠一怔,看向他。
謝遠舟轉過頭,與她對視,眼底深處翻湧著駭人的風暴,“是大哥。”
“你……你怎麼知道?”喬晚棠雖然心中也有猜測。
但聽到他如此篤定,還是忍不住問。
“此時此刻,最恨我的,除了他,還有誰?”謝遠舟的聲音,充滿了憤怒和失望。
“他攀上了韶陽縣主,自以為有了靠山,便覺得可以肆意妄為,將親兄弟視為眼中釘肉中刺。這件事,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個人!”
他握緊了拳頭,骨節發出咯咯輕響:“是我大意了,本以為將張守拿下,他會有所收斂。沒想到,他竟變本加厲,連這種對孩子下手的畜生行徑都做得出來!”
喬晚棠默然。
謝遠舟的分析,與她心中的猜想不謀而合。
也只有謝遠舶那種被嫉妒和虛榮衝昏頭腦、又自恃有靠山的人,才會如此喪心病狂。
謝遠舟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怒火,轉身看向喬晚棠,眼中充滿了歉疚和後怕。
他握住喬晚棠微涼的手,鄭重道:“棠兒,對不起,今天讓你受驚了,也讓娘和二嫂擔了天大的風險。”
“是我的錯。是我低估了人心的惡毒,也高估了所謂的血脈親情。”
他後悔把暗衛調走了。
本以為自己回來了,就不需要暗衛的幫助,所以就撤掉了。
誰能想到會有災民闖進村子裡來。
是他疏忽了!
最後,他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決絕:“有些事,不能再忍了。有些賬,也該當面算清了。等處理完災民的事,我自會去找他對峙。”
“我要讓他為他自己做過的事,付出代價!”
喬晚棠心中稍安,點了點頭:“好,我支援你。但是,一定要小心,他現在有韶陽縣主做靠山,我們不可魯莽。”
“我知道。”謝遠舟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發頂,“為了你和孩子,為了這個家,我不會再讓他有機會傷害你們分毫。”
***
此時,韶陽縣主別莊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絲竹管絃悠揚悅耳,夾雜著女子嬌媚的笑語和推杯換盞的清脆響聲。
大廳裡燈火通明,暖意融融,與外面冬夜的寒冷蕭瑟恍如兩個世界。
薛韶陽斜倚在主位的軟榻上,姿態慵懶貴氣。
她今日宴請了幾位密友飲酒。
謝遠舶穿著一身嶄新的湖藍色綢緞長衫,殷勤地為縣主和幾位女客斟酒佈菜,說著些附庸風雅或刻意逗趣的話。
他這些日子,幾乎將全副心思都花在瞭如何取悅韶陽縣主上。
科舉?功名?
似乎都變得遙遠而不重要了。
他沉浸在這種虛幻的榮華和扭曲的成就感中。
一心只想藉著縣主的勢,將那個屢屢讓他丟臉的三弟,徹底踩在腳下!
所以,他才又向縣主獻計,趁著災民圍攻謝家村,派人將三弟和喬晚棠的寶貝兒子擄來。
到時候,看他們還怎麼得意?
定要讓他們夫妻跪著來求自己!
才能一洗前恥,重新樹立他謝遠舶的威嚴!
酒過三巡,宴至酣處。
謝遠舶正端著酒杯,向一位誇他“文采風流”的小姐敬酒,心中飄飄然。
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飛黃騰達的未來。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灰撲撲短打的漢子,悄無聲息地溜進了大廳側面的陰影裡.
對著侍立在縣主身邊的一個心腹丫鬟使了個眼色。
丫鬟會意,悄悄走到縣主身邊,俯身低語了幾句。
韶陽縣主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瞥向謝遠舶,帶著一絲玩味和冷意。
謝遠舶並未察覺,還在與方才那位小姐談笑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