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遠舟母子三人回到家時,夜色已深,萬籟俱寂,只有正房裡還亮著一盞油燈。
推門進去,只見謝長樹正大馬金刀地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碗涼水,故作鎮定地喝著。
聽到動靜,他抬起眼皮,看到母子三人進來,非但沒有一絲愧疚,反而先發制人。
他把臉一沉,將手裡的碗重重頓在桌上,對著周氏就是一通劈頭蓋臉的訓斥:“你還知道回來?大半夜的,不在家好好待著,帶著兒子出去瞎晃悠甚麼?”
“一個婦道人家,深更半夜在外面拋頭露面,成何體統,還有沒有一點規矩了?我看你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他企圖用這種虛張聲勢的憤怒,來掩蓋自己的心虛和慌亂。
謝遠舟見他爹如此無恥,胸中怒火瞬間爆燃,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上前一步就要開口懟回去。
“夠了。”
突然,一個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聲音響起,打斷了謝遠舟即將出口的怒斥。
只見周氏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預想中的淚痕,也沒有被指責的委屈,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她看著謝長樹,眼神空洞,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在謝長樹和兩個兒子錯愕的目光中,她不緊不慢地從袖口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一根半舊的、男人用的腰帶。
謝長樹的目光觸到那根腰帶,臉色“唰”地一下變白。
周氏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輕微扯動了一下,像是嘲諷,又像是徹底的死心。
她走上前,將那根腰帶,塞進了謝長樹僵直的手裡。
聲音依舊平穩,“你急甚麼?我們去幫你拿落下的東西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根腰帶,語氣帶著一種刻骨的譏誚,“自家的東西,怎麼能落在別人炕上?家裡日子本就不富裕,咋一點都不知道愛惜?”
說完這幾句,她不再看謝長樹的臉,也不再理會任何人,徑直轉身進了屋,輕輕關上了房門。
“......”
謝長樹攥著那根腰帶,僵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以為自已從後窗跑得快,神不知鬼不覺,只要抵死不認,誰也拿他沒辦法。
千算萬算,沒算到腰帶竟然落下了!
還被周氏親手撿了回來,用這樣一種方式,將他的遮羞布扯得乾乾淨淨!
他尷尬地抬眼,想對兩個兒子說點甚麼挽回顏面,卻只對上老三充滿了鄙夷和憤怒的冰冷眼神。
謝遠舟狠狠瞪了父親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攤令人作嘔的穢物,一個字都懶得跟他多說,轉身就回了西廂房。
謝遠明看著父親,張了張嘴,最終也只是重重嘆了口氣,低著頭,默默地回了自己屋。
堂屋裡,只剩下謝長樹一個人,對著那根無聲訴說著他齷齪行徑的腰帶。
油燈昏暗,籠著他變幻不定的臉。
羞憤、恐慌、還有一絲被戳穿後的惱羞成怒,交織在心頭。
周氏這個賤婦,竟然敢當著兒子的面如此羞辱他?
哼!必須給她點兒顏色看看。
西廂房裡,喬晚棠並沒有睡。
靈寵們早已將村東頭髮生的一切,以及公爹倉皇逃回家的訊息傳遞了回來。
她結合今晚謝老太讓婆母出去尋人的舉動,心裡頓時明白了。
原來奶奶早就知道公爹在外面偷腥的事兒!
她這是故意藉機,逼著婆母親自去發現真相,徹底死心呢。
這位看似不管事的老太太,手段真是又準又狠,是個厲害角色!
見謝遠舟帶著一身寒氣回來,喬晚棠甚麼也沒問。
只柔聲道:“累了吧,早點歇著,明天一早,咱們還得去府衙辦正事。”
她知道,此刻任何關於他父親的言語都是多餘的,那種被至親之人背叛和蒙羞的感覺,只能他自己慢慢消化。
謝遠舟沒說話,只沉沉的點點頭。
他確實覺得臉上無光,心裡堵得厲害,父親的行為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恥辱。
這一夜,謝家小院兒被憤怒失望,悲慼寵罩著。
第二日,天才矇矇亮,一種怪異而持續的“沙......沙......沙......”聲便在院子裡響了起來。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磨礪的質感。
一下,又一下,彷彿不是在磨鐵器,而是在每個人的心尖上反覆刮擦。
大家陸續被這聲音驚醒,披衣出來檢視。
當看清聲音來源時,所有人都驚呆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只見周氏蹲在院子角落,背對著眾人,身前放著磨刀石,手裡握著的,正是家裡那把平日裡砍骨切肉的菜刀!
她一下又一下,極其認真專注地磨著那把刀。
動作不疾不徐,彷彿在進行一項無比神聖的儀式。
初升的朝陽,給她單薄的背影鍍上一層金邊兒,卻絲毫驅不散那動作本身帶來的森然寒意。
謝遠舟心頭猛地一沉!
昨晚從陳寡婦那裡出來,他娘那種異常的平靜就讓他隱隱不安。
此刻看到母親磨刀的景象,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攫住了他!
他幾步衝上前,一把握住周氏磨刀的手腕,“娘,您這是幹甚麼?您心裡要是難受,憋屈,您跟我說!我這就帶您去陳寡婦家,咱們去砸了她家,去大鬧一場!您別這樣!”
周氏磨刀的動作被阻止。
她緩緩地扭過頭來。
當看清母親的臉時,謝遠舟瞳孔驟縮,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周氏的嘴角,多了一塊青紫色傷痕!
“娘!”謝遠舟眼底迸發出濃烈恨意,聲音因為憤怒而嘶啞,“是不是爹?是不是他又打您了?是不是?”
他簡直無法想象,在做出了那樣齷齪的事情之後,父親竟然還敢對母親動手!
這時,喬晚棠和張氏也連忙走了過來,看到婆母嘴角那刺目的傷痕,兩人心裡都是咯噔一下,湧起一股酸楚和憤怒。
張氏更是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周氏臉上卻沒有任何委屈或激動,反而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悽然的笑容。
這笑容配上嘴角的傷和手中寒光閃閃的菜刀,讓人不寒而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