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白長安早早就醒來，睜眼的那一瞬間意識無比清醒，清醒的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坐起來，從枕邊拿起那套早就準備好的衣服。
太霄玄宗的弟子服，黑底金紋，平時穿慣了，沒覺得有甚麼特別，可今天捧在手裡，上面的金線雲紋像是在發光。
白長安推開門，青霖已經在院子裡了，她站在梨樹下，正背對著她整理衣襟，平時亂翹的尾巴梳得整整齊齊，路逢舟靠在門柱上，腰間還另垂著一枚玉環。
青霖聽見動靜，回過頭：“長安，你看我這樣行嗎？”
白長安上下打量她一眼：“行！”
青霖咧開嘴笑了，尾巴甩了甩。
三人往外走，來到廣場時，這裡已經站滿了人，新弟子們按批次列隊，一百來號人，卻無比安靜，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著前方。
白長安站在隊伍裡，抬起頭，上方有一片巨大的光幕，分成數個小格子，懸浮在空中。
她偏過頭，正對上許多雙亮晶晶的眼睛，那些坐在觀禮臺的師兄師姐們，正伸長脖子往這邊看。
她忽然想到了想上榜的魚，悄悄在心裡又提醒自己一遍。
別丟人，別丟人，別丟人。
“鐺——”
天邊剛剛亮起，一聲沉甸甸的鐘聲響起。
鐘聲一落，另一種聲音又響起，如玉石相擊，餘韻悠長，白長安循聲望去，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排巨大的編磬，青灰色的玉片懸在架上，依次排開。
編磬聲落，編鐘聲起，一沉一清，從四面八方湧過來，震得人骨頭都在輕輕發顫。
青霖的尾巴繃直了，路逢舟的手緊了緊，白長安站在那裡，被聲音裹著，忽然想起一個詞。
金聲玉振。
鐘磬聲漸漸地下午去時，琴聲從廣場四周的閣樓裡傳出，有點遠有的近，卻奇異地融在一起。
金色的陽光灑在廣場的新弟子們身上。
白長安眯了眯眼，她看見那片光幕旁，多了一個人。
準確來說是一個光影凝成的影子，看不清五官，只是個輪廓站在虛空中。
影子就這麼站著，甚麼都沒做，可整片廣場的氣氛，忽然凝住了。
白長安的呼吸停了半拍，她雖然看不清臉，但透過那道身影后的長老們，她知道，那是宗主。
宗主身後站著各部的長老們，穿著黑金或白金二色的衣袍，上面的花紋比平時繁複的多，風帶起長老們的衣袍，像一面面即將揚起的帆。
他們依次站在廣場兩側，負手而立。
宗主和長老們在等誰？
白長安正想著，天邊忽然傳來一聲清嘯。
一道藍光從遠處掠來，眨眼間就到了廣場上空，光芒太盛，逼得人睜不開眼，她抬手擋住，體驗過指縫看見，藍光散去，露出四道人影。
為首的是葛雲長老，她身旁，站著一位女子，身著由深及淺的墨藍流霞袍，雙臂各綰素紅紗帶，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弟子，一男一女，都穿著同樣款式的衣服，袍角繡著星辰紋路。
“璇璣天衍府，太和長老到——”
聲音一層層傳下來，在人群中盪開漣漪。
女子落在觀禮臺上，朝宗主的方向致禮。
宗主也微微頷首，算作回禮。
白長安愣了一下，這是外宗的人？典禮居然有外宗觀禮，可為甚麼只有一個宗門來。
太和長老落座後，宗主動了，手輕輕抬起示意。
那一瞬間，天空四處中樂器的聲音齊鳴，匯成一道洪流，沖天而起，震得廣場上空的雲都散開來。
片刻後，樂曲演奏完畢，宗主開口：“永珍歸藏典儀，啟。”
話音剛落，廣場正中央的地面緩緩向兩邊退去，一個巨大的圓形祭壇出現，一圈一圈地向上延伸。
祭壇最中間，立著一根石柱，上面放著只玉盤，盤中空空如也。
宗主再次抬手，十道身影從光影間列隊走出，衣襬劃過地面，每一步都帶起細碎的光點。
白長安的目光落在上面，移不開。
為首的那個她認得，正是論壇中一直提到的天才，林慕野。
她身著黑金色首席服，身量高挑，眉眼凌厲，她的臉很年輕，可那雙眼睛銳利的讓人不敢直視。
林慕野身後跟著九人。
當先一位女修，身著白金首席袍，袍角火焰紋翻滾，是入門那天站在火鳳背上見過的那位。
她旁邊是一個身形魁梧的男子，山嶽紋繡滿衣袍，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輕輕一震。
還有幾位年齡不一的首席，緩步而出，他們的影子投在祭臺上，竟讓整座祭壇都似微微一沉。
太霄玄宗，十大首席。
林慕野走上前，腳步在最高一級的臺階上頓了頓，然後，她捧著一顆拳頭大，熒光流轉的珠子，彎腰，輕輕放在玉盤中。
“叮。”
珠子落下，發出聲響，聲音不大，卻清楚落進了所有人的心裡。
第二個首席走上前，放下一株淡粉中透著清輝的桃枝，桃汁入盤的瞬間，竟開出兩三朵花來，旋即又凋謝，花瓣落在玉盤裡，化作光點散去。
接著是第三個首席、第四個、第五個……
十樣不同的寶物，依次落在玉盤中。
十位首席放完後沒有馬上離開，而是退後一步，齊齊躬身行禮。
那一刻，天邊霞光驟亮，從淺金到橘紅，再到深紫，顏色一層層暈染開，鋪滿了整個天空。
金紫色的光芒從天穹傾瀉而下，落在十人身上，映得華袍璀璨，衣襬上的紋路像是活過來一樣，流光繞身，愈發襯得他們氣韻天成。
白長安的心臟狂跳，喉嚨乾澀發緊，她說不清那是甚麼感覺。
但她知道，下一次，她會站在那個位置。
十位首席退下後，宗主上前，聲音中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敬天——”
話音剛落，光芒如銀河倒懸，灑落人間，萬千紫氣從雲中透出，繞著祭臺盤旋而上。
“敬地——”
大地深處傳來一聲悶響，土黃色厚實溫暖的光芒從地底湧出，沿著祭臺的臺階一層一層往上漫，所過之處，石紋生溫。
“敬星辰——”
剎那間，天邊的光暗了下來，日月隱去，唯有星辰長亮，天穹之上，億萬星斗緩緩流轉，有的明亮無比，有的暗淡如塵，它們散在天空，亙古如此，從未改變。
與此同時，空中的那片巨大光幕亮起，那些小格子裡開始出現畫面。
霧，無盡的霧。
“開靈淵——”
宗主最後一聲落下，十丈高的光門忽然出現在廣場前方，門裡隱隱透著灰白
話音落下，最前面那批弟子動了，然後是第二批、第三批……
白長安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一個接一個走進光門，消失在那片霧裡
她的手心全是汗。
到她們了，青霖在旁邊小聲說：“走吧。”
白長安深吸一口氣，三人邁步，往那道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