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剪紙胡娘發出一聲哀嚎,懷中二胡的琴絃應聲崩斷。
她臉上一直縈繞的哀慼神色也消失了,整個人向後軟倒。
喜面鼓娘連忙接住她,臉上誇張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嘖,符長老神醫啊,專治各種面部頑疾,立竿見影!”周霆豎起大拇指,嗤笑一聲。
這話引得周圍幾位原本神色嚴肅的師長嘴角微抽,險些沒繃住。
上空的喜面鼓娘聽的真切,氣的渾身發抖,瞪著周霆。
可再怎麼瞪,在那張喜慶妝容的臉上,只會顯得憤怒又滑稽。
一直靜立未動的葛雲長老淡淡瞥了她一眼。
只一眼,
喜面鼓娘臉上的笑容凝固,嗖地躲到悲容兄長的身後,不敢露頭。
剪紙胡娘倚在鼓娘懷中,轉頭對提鑼鹿人說著甚麼,音節古怪急切。
鹿人閉上空洞的雙眼,感知著,片刻它沉重地搖了搖頭。
看見鹿人的反應,剪紙胡娘臉上閃過強烈的不甘,她伸手拔下一根枯槁的髮絲,髮絲自動纏繞上斷裂的二胡,竟變成了新的琴絃。
正準備起身,提鑼鹿人輕輕按住了她的手。
剪紙胡娘動作頓住,沉默數息,頹然地垂下手。
她朝後招了招手,連線著遺荒廢壤的裂隙再次張開,它們向後退去,意圖撤離。
“哼,”
“太霄玄宗,是你們想來便來,想走便走的地方嗎?”
一聲冷笑響起,顧崖劍指凌空一點。
“轟!”
一道近乎純紫色的雷霆撕裂夜空,毫不留情地朝它們劈去。
裂隙之中,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紅氣噴出,勉強擋住了這記雷霆。
緊接著棲雲臺周圍裂開數道縫隙,幾十尊與先前一樣的暗紅色斷角巨人咆哮著擠出,它們撲向顧崖等人,用身軀阻擋攻擊,明顯是在為喪喜棄戲團的撤退爭取時間。
此時墟火靈臺中,白長安死死盯著那點懸浮在蓮臺上的火星。
這火星任憑她如何凝聚意識催動,都死活不動。
這東西在抗拒她?
她嘗試了沈師兄講過的所有辦法,觀想、凝神、意念……
可這火星頑固的不行,就是拒絕與她產生共鳴,拒絕為她燃起。
心裡越來越煩躁,她索性退出靈臺。
可在意識回歸的剎那,那點火星竟然又浮現在她身側的混沌中。
再次將意識沉入靈臺,它又恢復了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
甚麼意思,耍我?
白長安心底的倔勁兒徹底被激起來,在混沌中和火星來來回回的較勁。
外界的棲雲臺上,
大部分弟子已經陸續點燃墟火,正茫然又震撼地看著師長們和遺民交鋒。
路逢舟剛穩定新生的墟火,正細細感受其中變化,忽然察覺到身旁的異常氣息。
她側頭,只見白長安雙眸依舊緊閉,臉色發白,眉心微弱到差點看不見的火星忽明忽滅,氣息紊亂。
“老師!”路逢舟心頭一緊,聲音帶著急促。
這一聲頓時將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
顧崖聞聲,幾步便跨到白長安身前,伸手虛按在她額頭前,掌心泛起探查的靈光。
只感應一下,顧崖眉頭便狠狠擰起:“怎麼回事?”
沈琮禮也馬上靠近:“顧師姐?”
“不對勁,非但墟火未燃,我甚至感知不到她完整的靈臺存在,有甚麼東西隔在了中間。”顧崖收回手,臉色陰沉的能滴出水來。
“甚麼?!”
“符長老!攔住它們,這幫鬼東西怕是動了甚麼手腳!”周霆聞言一驚,隨即猛地看向即將遁入裂隙的喪喜棄戲團吼道。
在他出聲前符長老已怒喝一聲,還沒完全消散的金色巨掌凌空轉向拍向那道最大的裂隙入口。
一直靜觀全域性的葛雲長老動了,她手中的白玉拂塵輕輕一揚。
沒有任何徵兆,正抬腳準備跨入裂隙的提鑼鹿人和扶著剪紙胡孃的悲喜兄妹動作忽然僵住。
“砰、砰、砰!”
幾聲悶響,這幾個規矩難纏的遺民被硬生生從半空扯下來,重重摔在棲雲臺上。
顧崖指尖紫霄天雷符光芒大盛,青霖更是瞳孔豎起,周身泛起青碧色光暈,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你們對長安做了甚麼!”
提鑼鹿人掙扎著起身將悲喜兄妹和剪紙胡娘護在身後,斷裂的鹿角低垂,沉默地看著包圍它們的人。
“嘰裡咕嚕!喀裡哇耶啦唔!”喜面鼓娘指著白長安,又急又怒地尖聲叫嚷,情緒激動,身後悲容兄長死死拉住她的胳膊。
意識深處,白長安眼底金紋遊走,看見了甚麼愣在原地。
片刻後,她不再看火星,反而凝視著虛空,聲音平靜:
“我認得你。”
“你是我的過去。”
“六年前,你來過,又熄了。”
火星微微一顫,那是她穿越到這個世界死亡又甦醒時,殘留的印記。
是來自遙遠彼岸漸漸褪色的靈魂。
它代表著她曾經是誰,現在卻不再是她。
白長安的嘴角勾起弧度,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深處,亮起一種狂妄的光芒。
“可惜了,我這個人從來不喜歡自己為難自己。”她輕聲陳述著。
“舊的不肯燃?”
她閉上眼回想,爺爺背起她時的肩膀、長樂的笑臉、青霖的樂觀、陸逢舟的側影、心臟每一次不甘平淡的跳動……
六年來的光影,這是她走過的路,是她白長安活著的證明。
再睜眼時,一道剔透的湛藍光芒自她眉心亮起。
“吞海。”
下一瞬無窮無盡的海水湧現,高高的浪升起,狠狠拍向那片停滯的靈臺和火星。
那點屬於過去的碎片瞬間被這片海洋吞沒。
混沌空間中天翻地覆,銀白色的閃電穿梭在匯聚的烏雲間,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海,巨浪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海底深處,一點全新的湛藍色火焰衝破黑暗騰起,火焰與咆哮的海浪交織。
湛藍色的火焰在浪尖躍動,銀白的電光在火海中流竄,水火共生!
棲雲臺上,顧崖越發不耐,手中的雷符就要按下。
突然,白長安眉心那點明滅不定的火星完全熄滅了。
所有人呼吸隨之一滯,沒等反應,一點湛藍自熄滅處升起。
“轟——!”
湛藍得近乎妖異的火焰沖天而起,瞬間膨脹爆開蔓延,將白長安整個人籠罩其中。
整個太霄玄宗上方的夜空被刺目的湛藍色光芒照得如同白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