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微堂,沈琮禮帶來了一本邊緣磨損的卷宗。
“今日不辨草木,我們來看一段影像。”他把手放在了卷宗上。
上方光影浮動,出現了一幅景象。
天空變得扭曲,大地出現龜裂,無數的人在哀嚎著跌入深不見底的裂隙之中,而裂隙的另一端則是無盡的血紅和灰暗,只看畫面就有一種絕望的窒息感。
“此卷宗名為斷代序章,封存在琅嬛閣最頂層,用特殊靈軌記錄下的過去畫面。”沈琮禮平時溫潤的聲音此刻顯得低沉肅穆。
“我們所處的靈寰界並不是從古至今就存在的,在極為久遠的年代,這片天地曾為一體,萬靈共生。”
“有一日,天地劇變,法則更易,世界自己做了一場選擇……”
他回頭望著光影裡那些跌入血紅世界的身影。
“一部分族群、國度、甚至文明,被判定為不合格,他們連同其疆域一起墜入了靈寰界的另一面,”
“遺荒廢壤。”
白長安瞳孔驟縮,背後發涼,被放棄的……居民?
“遺荒廢壤為天然絕地,亦是一座墳場,堆積著文明與法則的殘骸。”
隨著沈琮禮的話,卷宗光影變幻,顯現出一些模糊扭曲,依稀能辨出人形的……遺民。
“為了適應,殘留的生靈與廢壤上的荒蕪和法則糾纏,化為了如今我們所見所聞的遺民、詭物。”
“然而,淘汰並非切斷,樹斷根猶連,遺荒廢壤與靈寰界好比是鏡子的兩面,一體同源。”
“法則底層有著千絲萬縷的勾連,所以才某些特定時刻,兩界屏障就會變得稀薄,產生交錯和接觸。”
他目光掃過臺下新生的弟子們:“而最吸引它們的,就是踏足道途時點燃的本命墟火。”
“甚麼是墟火?”沈琮禮提出了問題。
“是修煉的起點。”
“是靈氣引子!”
臺下眾人紛紛回答道。
“都對,但也不對。”
他緩步走過木桌之間,抬手,一簇橙紅色的火焰燃起,明亮溫暖。
“遠古先民,在茫茫黑夜之中,第一次點燃了火焰,”
“它驅散黑暗,驅散寒冷,抵禦猛獸,”
“擴充套件了生存的界限,這是智慧的第一次勝利,也是文明誕生的象徵。”
他將火焰高舉,
“而我等修士所點燃的本命墟火,是對混沌矇昧的照亮,”
“它象徵著一個生命,即將從被動承受天地的狀態,邁向主動認知、汲取、改變的超凡之路。”
他目光灼灼:“正因為墟火的特殊,對那些在遺荒廢壤中同化的居民來說,這是它們逆轉畸變、錨定自我,甚至是重歸秩序的一線希望。”
沈琮禮講完,閱微堂裡一時有些寂靜。
議事堂內,青銅鶴嘴爐裡升起青煙,飄向緊繃的空氣中。
“我不同意!入門才三個月,筋骨未堅,神識未固,就要開脈?這太過冒險!”坐在左首第三位的虯髯長老猛拍桌子。
他對面一位面容清俊的長老緩緩抬眼:“冒險?符長老,璇璣天衍府七日前就傳訊息過來,遺荒波動越來越頻繁,間隔越來越短,現在不開脈,難道要等下一次異常時開脈嗎,那時引來的東西只怕更不測!”
另一位素雅的女長老忍不住開口:“可墟火之劫本就危險,這批孩子資質心性都是上佳,如此倉促,萬一有閃失……”
“就是因為他們資質好,才更容易被盯上,拖下去變數更大。”清俊長老收回手中靈符,冷聲說道。
“其他宗門可有動靜?”一直閉目養神的女長老問道。
立刻有執事回應:“回稟嚴長老,碧落宮定於下月初七,雲涯仙宗則是本月廿三,皆會舉行新弟子開脈大典。”
“聽聽,大勢如此!”清俊長老看向符長老。
“其他宗門我不管,我只管我太霄玄宗的弟子,他們喊我一聲長老,我就得對他們負責!開脈晚上一年半載,天塌不下來,我太霄玄宗缺這點夯實根基的時間嗎?”符長老怒虎目圓睜,回道。
“你這是因噎廢食,修道之路何時有過萬全之法,該闖的關遲早要闖!”清俊長老氣得指尖靈符光芒閃爍。
“那也不是現在,至少要多給些時日,多教些護身保命、寧心靜神的手段!”素雅女長老也站了起來。
幾位長老爭論的不可開交,其他長老皆沉默不語,周圍的執事領隊也不敢吱聲。
“夠了。”
一個聲音響起,瞬間澆滅了所有火星。
堂內驟然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齊齊轉向主位。
“我只問一句,”
“我太霄玄宗立派千年,今日……”
“連自家弟子點燃的第一縷道火,都護不住嗎?”
堂內氛圍更安靜了,符長老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坐回座位,清俊長老指尖符光熄滅,素雅女長老也緩緩坐下。
“時機已至,不必再議,”
“七日後的月望之夜,於棲雲臺舉行開脈大典。”
“各部按照先前預案,下去準備吧。”
長老們沉默了片刻,
“是。”
“得令”
“是,宗主。”
“……得令”
……
青煙依舊飄動著,長老們相繼離去。
夜色的梨花苑中,比往日更安靜,白長安坐在院中的鞦韆上,望著星空。
白日裡沈師兄的話還在腦中迴響,不自覺越想越遠。
想到了當初餓鬼絲那冰冷粘膩的觸感。
遺荒廢壤,大淘汰,那些遺民曾經也是人。
自己的眼裡的金紋又是甚麼東西?
開脈這麼兇險,爺爺能承受的住嗎,轉念想到萬穗宗出名的青天懸壤,心下安定。
長樂安全嗎,大典時她會有甚麼安排?
想到此處,她摸出玉佩,聯絡長樂。
玉佩接通,那邊傳來熱鬧的聲響。
“阿姐!”長樂歡快的聲音傳出,小臉上還沾著麵粉。
“在做甚麼呢?”白長安輕聲問道。
“包餃子!徐大娘教我的,我還學了做好多好多點心,學堂裡也……”長樂舉起一個胖乎乎的餃子湊近。
她嘰嘰喳喳說著,身後的徐大娘談過頭來,笑眯眯地揮了揮手。
聽著妹妹的聲音,心裡那點沉鬱散了,唇角也跟著揚起來。
“長樂,阿姐上次送你的鐲子呢?”
“戴著呢!”長樂立刻晃了晃手腕上淡粉色的鐲子。
看見鐲子完好,白長安心裡稍安,那是她之前在太霄靈樞中用貢獻點換來的防護法器,雖不算頂尖,但也能擋些尋常陰穢。
“對了阿姐,月姐姐說,後天要帶我們去戒律司的濯龍殿住幾天,也不知道為甚麼?”長樂忽然想起甚麼,說道。
白長安一愣,原來宗門已經安排妥當,心裡那點擔憂也落地。
又閒聊幾句家常,才斷了傳訊。
回到房中,她合衣躺下,耳邊似乎還回蕩著妹妹輕快的笑聲。
她閉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