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鏢局的車隊終於到了青雲縣城外。
白長安正扒在騾車油布簾子的縫隙邊朝外看,晨霧裡城牆的影子越來越清晰。
青灰色條石壘成高聳的城牆,城牆縫裡長著青苔,城樓頂上飄著幾面褪色的大旗,兩扇厚重的硃紅色城門敞開著,門楣上刻著“青雲門”三個大字。
白長安看的有些出神,直到車廂一晃喚回她的思緒。
她回頭,發現車裡另外幾家人也都伸著脖子向外瞟,甚至後面的騾車上也探出不少腦袋,她不由得會心一笑。
車隊在離城門百步的地方停下,吳鏢頭翻身下馬走到守城的官兵那兒,對著領頭的小隊長抱拳行禮。
兩人交談了不一會兒,一個鏢師跑過來扯著嗓子喊:“大家聽好!縣裡有規矩,這幾日進城的人要多收一筆城門協理費,按戶收,每戶三十文!各家備好錢,過城門的時候繳納。”
人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三十文可比平時貴兩成,但沒人敢反駁甚麼,都默契的開始摸銅錢。
白長喜從貼身的舊錢袋裡仔細數出三十枚磨的發亮的銅子,攥在手心裡。
白長安抱緊長樂,安靜的看著爺爺數錢。
車隊緩緩前進,穿過城門洞,喧鬧的人聲撲面而來,城內,鏢局把眾人安置在了城東客棧的後院大通鋪裡。
房間簡陋,地上鋪著厚厚的乾草,帶著一股日曬的乾草香。
夜色漸深,長途跋涉讓大家身體早已疲憊,可人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白長樂在草墊上翻來覆去,終於忍不住拉著白長安的衣角小聲說:“阿姐,你說吳鏢頭是不是大好人?我偷偷聽見隔壁說現在外頭一個地鋪都要搶破頭,貴的要死,咱們這兒可便宜多了。”
白長安正藉著窗戶外透進來的月光把明天要穿的粗布衣裳仔細抻平。
她故意揉了揉長樂的頭髮:“各取所需罷了,誰知道咱們這百來號人裡會不會出一兩個被仙師看中的。這叫情分,不然你以為人家鏢頭是白當的呀?”
白長樂先是似懂非懂的聽著,等頭髮被揉亂才反應過來,臉一下子紅了:“阿姐!說了多少次,不能老摸我頭!”
她強調著,伸手就想反摸回去。
白長安呲溜一下躲在爺爺身後,衝妹妹挑了挑眉:“不聽不聽,長樂唸經。”
白長喜被夾在中間,慈祥的笑著張開手擋住白長安。
四周其他戶的孩子在大人懷裡偷偷瞧著兩人,瞧著瞧著也忍不住偷笑。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下。
白長喜牢牢的牽著兩個孩子的手,跟著人流在官兵的指揮下湧到城西的一片廣場上。
廣場上早已人山人海,黑壓壓的人頭攢動著,白長樂試圖踮起腳,眼前卻只有一片背脊和後腦,她有些焦躁的攥緊了阿姐的手。
離他們不遠處有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被家人攙扶著,混濁的眼睛執拗的望向空無一物的高臺。
求仙問道,竟如此不分老幼,亦如此煎熬人心。
人聲越來越沸,有種快把廣場掀翻的感覺。
“鐺——”
一聲清亮悠遠的鐘聲自蒼穹落下,並不震耳,卻像冰涼的泉水一樣撫平每一顆焦躁的心。
廣場上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抬頭往天上看。
天光暗了一霎,一個流轉著璀璨金芒的巨大法陣在空中展開,符文流轉,道韻天成。
兩艘龐大的仙舟浮在法陣兩邊的雲氣裡,舟身非金非木,泛著玉一樣的光澤,就這麼靜靜浮著,壓的下面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喘。
五道身影自仙舟飄然而下,眨眼間就落在人群避出的空地上,不染塵埃。
為首是一位氣質清冷的女修,雲鬢高挽,身著淡藍色廣袖長衫。
她身後跟著兩男兩女,皆是氣度不凡。
那女修目光平靜地掃過下面黑壓壓的人群,抬手輕輕一拂,一個半人高的白玉尖錐穩穩浮在地上。
她身旁一位面容儒雅的青衣男修士向前一步,聲音溫和卻清晰地穿到廣場每個角落:
“我等乃仙盟執事,奉命在此主持青雲縣靈根初測。”
“以此窺靈錐檢測,靈光顯化者透過,過初測的人可攜一名隨行之人共同進入小靈寰界,參加後續入門考核。”他抬手指了指白玉尖錐。
這話一說,人群頓時引起了小小的騷動,可帶一人!
青袍修士停了停,繼續道:“入界以後,能透過所有考核的人可與其攜帶之人一同拜入宗門,若未過……”他語氣平和:“亦會有接引仙舟將爾等平安送回凡界,凡入界參考者,無論透過與否,仙盟皆會贈予百兩安家銀,以償跋涉之勞。”
“現在,十人一組依次上前,觸碰窺靈錐。”
青袍修士話落,身後窺靈錐頂上綻放柔和的光暈。
一個青壯漢子臉上憨厚的期待僵成灰白,愣在原地,被後面的人推攘著離開時,腳步都是飄的。
有幾個半大孩子指尖剛觸及到錐體便嚇得一縮,在仙師平靜的目光下又戰戰兢兢貼上去,依舊死寂。
一個扎著紅頭繩的女孩“哇”地哭出來,被她面如死灰的母親死死摟緊懷裡拖離。
有人不死心,還想衝回去,立刻被一道無法抗拒的力量拂開,消失在原地。
後面上前的人愈發膽怯,彷彿那窺靈錐是甚麼怪物。
廣場上安靜的可怕,只剩下壓抑的呼吸和心跳。
“亮了!快看!亮了!”
一聲激動到變調的喊叫劃破了廣場上幾乎凝固的沉寂。
無數道驚愕的目光齊刷刷看過去,引起窺靈錐反應的,竟然是之前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
此時老太太佈滿皺紋的手掌下,窺靈錐正散發出厚實溫潤的明黃色光芒,光芒間隱隱浮動著山川虛影。
負責記錄的男仙師朗聲宣佈:“徐桂芬,地品中,土靈根。”
一枚刻有簡易雲紋的青色圓環憑空出現在徐桂芬的腰間。
這天大的運氣砸在一個看著最沒可能的人身上,一下子點燃了有些人心中的妒火。
“不可能!憑甚麼!”前面人群中落選的中年男人猛地衝出來,臉紅脖子粗地指著徐桂芬:“仙師!她都老成這樣了,還能修甚麼仙?這不是糟蹋仙緣嗎!這測試有問題,我懇請仙師重測!”
“是啊是啊。”
“這怎麼可能呢,仙師。”
人群間一部分人附和著中年男人的話。
一直靜靜站著的其他幾位仙師動了,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到那叫嚷的男人身上。
仙師們的眼底不見絲毫暖意,只有一種看蟲子蹦噠似的微嘲,先前的為首女仙師抬起素白的手,對著徐桂芬虛點一下。
下一刻,徐桂芬那原本渾濁的眼睛變得清亮,駝著的背脊挺直了不少,臉上深深的皺紋也舒展了些。
整個人看著還是老邁,可之前那股衰敗氣沒了,現在反而透出一種活力。
下面的人群驟然安靜,每一雙眼睛裡都綻放出狂熱的光,壓抑不住的呼喊聲爆發。
“瞧那老太太,方才還佝僂著背,這會兒挺的多直!”
“這……這是仙法!她返老還童了。”
“當真是仙家手段!”
旁邊的青袍仙師適時開口,語氣不再溫和:“修仙之路,本就是修天地之生機,爭造化之玄奇,爾等若連此等覺悟都沒有,還是趁早歸去為好。”
那叫嚷的男人和下面的附和者連辯白的機會都沒有,就在光芒閃動間被送走了。
青袍仙師重新看向還在沉浸在身體變化,激動得微微發抖的徐桂芬:“選吧。”
徐桂芬深深吸了口氣,壓下心中的翻騰對女仙師深深鞠了個躬:“仙師大恩,草民一輩子記得,草民選擇帶我的孫女,王小丫。”
仙師點頭回應,與此同時之前被送走的人群裡,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被一團柔和的光包裹,憑空出現在其中一艘仙舟的甲板上,正好奇又害怕的往下望。
這一幕竄進白長安心裡,她指節扣緊虎口,扣得生疼,猛地轉頭看向爺爺。
白長喜並未察覺到她的注視,他只是愣愣地望著前方,臉上有一片近乎茫然的空白,以及一種難以理解的哀慼。
他牽著兩個孩子的手,正在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