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時,暖陽斜斜灑在院角,小小的李徽之蹲在徐公權身邊,將他喝光的酒壺一一撿起,摞得整整齊齊。
“等我長大了,也要開個酒鋪子。”
清脆的童音帶著幾分篤定,惹得徐公權無奈笑了笑。
徐公權掌心握著個令牌,長長嘆了一聲:“酒可不是個好東西。”
“既然不是好東西,舅舅怎麼還總喝呀?”
年幼的李徽之歪著腦袋,清澈的眸子滿是疑惑,伸手搖了搖徐公權剛擱下的酒壺,趁他不注意,悄悄往自己嘴裡滴了一滴。
酒剛沾舌尖,她臉頰瞬間泛起一層淺淺的紅暈,身子一軟,便順勢往徐公權背上一趴,含糊嘟囔著:“唔...好喝好喝,我以後也要多多喝。”
徐公權默默收起那枚令牌,指尖輕輕拂過她柔軟的腦袋,無奈地勾了勾唇角,揹著她緩緩進了屋。
那時的李徽之,從不知那枚令牌究竟意味著甚麼,更不懂為何次日清晨她一醒來,舅舅便離開了京城,再無蹤跡。
那時的她無論如何都想不到。
那一次,會是她與舅舅最後一次見面。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還以為舅舅真的戰死疆場,再也不會回來了。
好在命運待她不薄。
好在,她的舅舅如今好好的就在江都。
江別意將酒罈輕輕放回桌上,回頭看向江春時,臉上竟緩緩漾開一抹笑意。
“等明日,你得了空,再去城南徐記瞧瞧,若是他開了張,便多買些回來給我。”
她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想通,這十年來,自己最偏愛的冰酒釀,原來竟是舅舅親手釀成的。
原來這十年以來,她並非是孤苦伶仃一個人活在這世上,並非是一個人活在這陌生的江都。
原來舅舅一直都在。
他一直在給自己做冰酒釀。
次日,趁著江春出門去買冰酒釀的工夫,江別意又去了一趟鹽行。
近來江都局勢紛亂,民心浮動,百姓的日子怕是難以安穩,她放心不下,特意過來檢視鹽行的生意。
鹽行掌櫃見她來了,連忙上前躬身行禮,恭敬地將賬冊呈到她面前。
江別意草草翻了幾頁,目光掃過上面賬目,便將賬冊擱在了一旁。
“夫人不仔細查查賬?”掌櫃試探著問道。
江別意抬眼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店鋪,“一眼瞧著便這麼冷清,還需要再仔細看賬?”
掌櫃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解釋道:“近幾日鹽行的生意確實不好,不過不止我們一家,其他家的鋪面也都一樣。”
江別意頷首,隨後吩咐掌櫃:“把散賣的鹽價調到十四文一斤,批賣的價格也一併下調。”
掌櫃頓時急了,連忙勸阻:“夫人,這可萬萬不可啊!鹽價每下調一文,咱們的利潤就要少一大截,況且鹽價向來由官府定奪,咱們私下降價,怕是亂了規矩,會被官府問責的!”
“先前你聽二叔的命令,將鹽價哄抬到四十文一斤時,怎麼就不怕官府問責了?少廢話,只管照我說的去做。”
這話一出,掌櫃也不敢再反駁。
“那夫人記得知會一聲鹽商會館的各位大人們,免得日後生出是非。”
江別意白了他一眼,“用你來教我做事?”
說罷,轉身便邁步走出了鹽行。
不多時,江春便買了酒釀回來,二人一同上了馬車。
馬車行至鏡月坊附近時,江別意忽然抬手,輕輕掀開車簾一角,往裡面看了一眼。
好巧不巧,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從鏡月坊內款步而出。
江別意緩緩放下車簾,眉梢微挑,“周懷安還真是生了兩個好女兒。”
江春也收回目光,“依夫人所見,她當初一心要進江府,真的只是單純為了江府權勢?”
“她為了甚麼,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江別意靠在馬車壁上,“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周岑月如今到了哪。”
畢竟青山還在她手裡。
景在雲一連幾日,都未曾傳信給她,半點訊息都沒有。
她心中難免忐忑不安,不知景在雲那邊是否出了甚麼變故。
回到江府時,江別意剛下馬車,便迎面撞上了春風滿面的三夫人林氏。
林氏在府上養了幾日,氣色已然紅潤了不少,眉眼間滿是笑意,一看便是心情極好。
經過上一次烏程縣的事情後,林氏被江別意的手段震懾,心底生出了畏懼,再也不敢執著於從江別意手裡奪權。
近幾日安分多了。
可她萬萬沒想到,自己收斂了心思,江別意反倒願意給她分了些家權。
這不,馬上就要過年了,江別意竟將家裡的主事權交到了她手裡。
尤其是採辦年貨這件事,全權由她負責。
在這深宅大院待久了的夫人們,誰不知道,採辦年貨這種事情,是最有油水可撈的。
江別意此舉,倒是讓她高興了好幾日。
林氏正美滋滋地準備出門去採買,撞見江別意後,連忙收斂了幾分笑意,快步上前,親暱地挽住江別意的胳膊。
“徽之,我這正準備去各個鋪子採辦些新料子,你今日可有空,要不要與我一起去?”
江別意對她這般突如其來的親暱頗為意外,從前喊打喊殺,轉眼竟然就能這般親暱。
她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隨即淡淡笑了笑,輕輕撥開林氏挽著自己胳膊的手,
“近幾日鹽行事務繁忙,瑣事纏身,我恐怕無心操持這些家事,府裡採買的事兒,還是拜託三嬸多費心了。”
林氏聽到這話,心裡瞬間樂開了花。
不管事了好啊!
不管事了,她能從中剋扣的銀子便會更多。
但她面上卻半點不顯,反倒擺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模樣,語氣誠懇:“這些事兒你就放心好了,交給我準沒錯!累確實是累了點,不過為了咱們這個家,再累我也心甘情願。”
林氏說著,又殷勤地寒暄了兩句,便提著裙襬匆匆出門採買去了。
江別意望著她輕快的背影,早就知曉林氏是個虛偽的,只笑了笑,轉身便往觀玉苑走去。
待進了觀玉苑,江春才低聲問:“夫人為何要將這事兒交到三嬸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