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九齡只覺得耳邊嗡得一聲,這一刻他真的怕了。
公堂之上被百姓活活打死,別說是在江都,就算是整個大晟都史無前例。
他下意識去想陳大死在公堂那個畫面,可一想到那些,便會止不住牙齒髮顫,渾身發寒。
江別意的聲音再度幽幽傳來:“做了這等天理不容的惡事,還妄想死得輕巧?你和陳大,都該被碎屍萬段。”
她頓了一下,聲音陡然轉厲:“哦不對,忘了說,該被碎屍萬段的還有一個周懷安。”
牢內很安靜,唯有江別意這句話在破舊發黴的三面石牆間反覆迴響。
俞九齡大驚失色,良久才回過神來,竟驚得連呼吸都忘了。
“你,你說甚麼?”他結結巴巴地問。
江別意淡淡抬眼,“怎麼,很意外我知道周懷安和你們的關係?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他周懷安既然做了,自然有一日會被人發現。”
俞九齡瞳孔驟縮,心下更加慌亂。
他一家老小,都還在周懷安手裡,周懷安不能出事。
他自己可以去死,左右不過爛命一條,死便死了。
可他的家人是無辜的,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人出事。
俞九齡想都沒想,連忙道:“周大人與我們無關,此事是我主謀,和他有甚麼干係?”
江別意直勾勾盯著他,語氣冷冷的:“縣令大人,你以為我今日來,只是和你講些閒話?若沒有確鑿的證據,我怎會敢說出這樣的話。”
“胡說八道!周大人是愛民如子的好官,怎麼可能會做出這樣的事!江夫人,你不能胡亂攀咬好人!”
這番話,是俞九齡實實在在昧著良心說出口的。
周懷安甚麼爛樣,他比誰都清楚。
江別意對他這般袒護周懷安的行為有些意外,都是互相利用的關係,他這般忠誠做甚麼?
難道是有甚麼秘密她不知道?
究竟是漏掉甚麼了呢?
正想著,牢房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聽到這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就要推開牢房的門,江別意心下隱約猜出了是誰。
她並未往來人的方向去看,而是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俞大人,你是為了這個,才這般袒護周懷安嗎?”
恰在此時,江春清冷的聲音慢慢響起。
說著,他將一枚金鎖丟到周懷安身旁。
周懷安看到這枚金鎖的霎那,眼眶瞬間泛紅,顧不上體面,狼狽地撲過去撿起金鎖,寶貝似地捧在手心。
“你怎麼會有這個?你對我兒做了甚麼!你要是敢害我兒,我與你拼命!!就算是死,也要帶你們一起死!”
江別意對此也很意外,江春一大早又消失不見,合著又去辦正事去了?
他還真是聰明,每次都能抓到重點,這次竟找到了俞九齡的家人。
不過,他是怎麼知道,今日她會來找俞九齡的?
江春坐到了江別意右側的椅子上,面對著俞九齡,鎮靜自若地講述:
“的確有人想要他們死,那人不是我,你更不該找我拼命。”
在查到俞九齡的家人全部都在江都之後,江春便讓蘇玉派人暗暗觀察他家中情況,防的就是今日這種場面。
今日一早,有幾個蒙面人闖進俞家,要對俞家所有人下殺手,蘇玉的人便在此時急忙出手相救,好在及時救下了所有人,無一人傷亡。
蘇玉得知後立馬給江春傳了信,江春審問後才知,這群人竟是周懷安派來的。
周懷安要對俞家全家人下手,不留活口。
俞九齡瘋了般拼命搖頭,眼底滿是絕望與不可置信,“不可能,不可能,大人不可能會這樣做!”
他攥緊了手裡的金鎖,近乎嘶吼。
“他親口答應過我的,只要我認罪擔下所有罪責,就保我俞家上下老小平安活命!他不可能言而無信,不可能對我家人痛下殺手!”
“不會的,絕對不會,我不信你們的鬼話,你們是故意誆我,一定是你們故意在騙我!”
一旁的江春面色沉靜,絲毫不為他的崩潰所動,只緩緩上前一步,掌心攤開,一枚玉鐲靜靜躺在掌心。
江春道:“這是你母親贈予你夫人的傳家寶,你夫人一直捨不得戴,方才那枚金鎖,是你在你家嫡子三歲生辰時,親手為他打造的生辰禮物,我說得可對?”
俞九齡緊緊攥住這枚金鎖,這的確是他在嫡子三歲時,送他的生辰禮。
而那枚玉鐲,也的確是母親傳給兒媳的傳家玉鐲。
這種隱秘的事情他怎會知?
江春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語氣依舊平淡:“是你家孩子親口告知於我,這兩樣東西,也都是他們為了保命,才主動拿出。你俞家滿門上下八口人,並未落入周懷安之手,反倒早已被我家夫人提前轉移到了隱秘安全的地界,分毫未傷。”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一旁的江別意,又轉頭望向俞九齡,沉聲道:“今日夫人肯親身過來見你,是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給你一個說實話的機會,你可明白?”
江別意聞言,亦是一怔。
此事她從頭到尾毫不知情,江春竟早已暗中佈下後手,從周懷安手裡救下了俞九齡一家老小,還將此事記在了她的頭上。
不過轉念一想便明白了,江春如今在俞九齡眼中,不過是江府一介家僕,縱是得用些,也斷無這般眼界。將此事安在她江別意身上,反倒合情合理。
江春話音落罷,輕輕將那枚玉鐲放在俞九齡身側。
俞九齡顫抖著指尖細細摩挲著鐲上紋路,眼前驀然浮現出妻子第一次佩戴它時溫柔含笑的模樣。
本盼著攀上了周懷安,能從烏程縣令一路升遷,調往江都,便可與家人朝夕團聚。
誰料仕途未展,東窗事發,他連活命都難,更別提家人團圓。
俞九齡深吸一口氣,將玉鐲和金鎖小心包好,又交給了江若年,隨後像是下了決心一般,往江別意面前一跪。
“小人自知罪孽滔天,只求江夫人能夠保全我一家上下老小。但凡小人所知,定當和盤托出,絕無半分隱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