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犯下的惡行一五一十抖落得乾乾淨淨,講到那些幼童的慘狀時,全然沒注意到堂外眾百姓紅了的眼。
“那些孩子都是活生生的人,憑甚麼遭受你們這般搓磨!!”
“喪盡天良的狗賊!幹了這等豬狗不如的骯髒事,竟還一副理所應當,引以為傲的模樣!簡直不配為人!”
“烏程縣當真沒有王法了!容這狗賊囂張至此!!”
“哎呀呀呀呀呀!!造孽啊!真是天大的造孽!世上怎麼會有這般慘無人道的勾當,那群孩子真是可憐。”
...
怒罵聲、哀嘆聲、悲憤的嘶吼聲此起彼伏,響徹在公堂之外,周懷安面色越發不好。
他此刻恨不能衝上去堵住陳大的嘴,心底把這個廢物罵了千百遍。
讓他一一招來,也沒讓他真的如實招來啊,非要說那麼詳細做甚?
誰要聽他是用甚麼刀,如何挑斷那些幼童腳筋的事兒了?
誰要聽從那個部位放血放得最快了?
這是公堂,不是他授以虐殺之術的現場!
眼見百姓情緒越來越失控,周懷安再也坐不住,猛地抓起驚堂木重重拍在案上,喝道:“肅靜!”
恰在此時,王青海身著緋色官袍,頭戴一頂烏紗帽,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步履從容從外走了進來。
“周大人好生威風。”
一句話落下,堂外喧鬧的百姓們也漸漸安靜,下意識看向來人。
周懷安一驚,心底猛地咯噔一下,他沒想到王青海今日竟會過來。
他向來打心眼裡瞧不上王青海攀附權貴的做派,可畢竟官大一級壓死人,儘管心裡再不屑,臉上依舊堆起諂媚的笑,起身迎上去。
“巡撫大人,您怎得了空來?”
王青海冷冷掃了他一眼,只應了一句:“本官聽聞此等重案,特意前來聽審,周大人,此案干係重大,你可得秉公審理,細細審問,本官就在這裡親眼看著你審。”
說完,他繞過周懷安,去公案旁的東上首就坐。
周懷安悻悻回到主審公案,在王青海的注視下,只覺得渾身如坐針氈。
王青海卻自在得很,不等周懷安開口,便徑直看向堂下,沉聲問道:“堂下何人?”
陳大摸不清官場這些彎彎繞,但眼看這形勢,也猜得出來這是來了個比周懷安官還要大的,於是又開始忐忑起來,低垂著腦袋恭聲答話:“草民陳大,烏程縣人氏。”
周懷安怕他再次一股腦將方才那一堆亂七八糟的罪行全部再講一遍,連忙道:“這人便是烏程縣幼童案的主犯,方才下官已經審過了,此人惡貫滿盈,罪惡滔天,罄竹難書,下官正打算依律定罪。”
陳大聽了這話,滿臉茫然地抬起頭。
周大人怎不為自己說話,還添油加醋起來?他這般一說,自己哪裡還有活路,還怎麼脫罪?
“即是罪惡滔天,那便將罪行一五一十講給本官聽聽,本官倒要看看,如今江都出了這麼大的亂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指向在一旁記錄供詞的書吏,沉聲吩咐:“你來,將方才記錄的供詞,一字不落當眾複述一遍,不得有半分隱瞞。”
書吏哪敢不遵,連忙起身捧起供詞,一字一句講了出來。
“烏程縣村民陳大,對幼童行以虐殺。”
.......
每念出一句,百姓的怒火便更盛一分,堂外的咒罵聲再次隱隱翻湧。
與此同時,滿江都的茶館酒肆,所有說書人像是約好了一般,齊齊開講烏程縣幼童慘案。
滿城百姓聽聞那些孩子被殘害的悽慘經過,無不心痛落淚,憤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親手將兇手碎屍萬段。
去往知府衙門處聽審的百姓越來越多,裡三層外三層圍得密不透風,人人面帶怨氣,攥緊了拳頭。
就連運河碼頭籌坊的牙人,也顧不上營生,擼起袖子,不知從哪拎來了個船槳,恨恨站在廳外。
眾人聽著書吏唸完完整供詞,心底的忿恨徹底衝破了理智,再也壓抑不住。
“殺了人就該血債血償!不,要碎屍萬段!!!”
“沒錯!官府要是不敢殺,我們自己動手除暴安良!!!為我們的孩子報仇雪恨!”
不知人群中誰嘶吼了一聲,瞬間點燃了所有百姓的怒火。最先有幾個年輕漢子抄起手中的木棍,衝破衙役的阻攔,徑直衝進公堂。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按耐不住,隨手抄起身邊的東西,有掃帚,有柺杖,更有甚者直接幾個人一齊按住衙役,從衙役手裡多過長槍,猛地衝進堂內。
霎那間亂作一團,百姓們大喊著“除暴安良”,拳腳棍棒齊齊落在陳大身上。
陳大眼前陣陣發黑,渾身劇痛難忍,只能趴在地上,拼盡全力哀嚎求救:“大人救命!大人救命啊!!!”
周懷安哪裡還顧得上堂下陳大,他嚇得慌慌張張起身,踉蹌著躲到柱子後,生怕暴怒的百姓失去理智誤傷自己。
此刻堂內百姓人數眾多,衙役們根本無力制止,反倒大半都被百姓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堂內唯有王青海一人鎮靜自若,眼前亂得不行,他甚至還給自己斟了杯熱茶,慢悠悠品了起來,似乎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番景象。
隨著拳腳棍棒落下的力度越來越重,不過片刻,便有鮮紅的血跡順著堂內的青石板縫隙緩緩流淌開來。
眼尖的書吏連忙扯著嗓子大喊:“別打了!別打了!出人命了!!!”
——
俞九齡怎麼也沒想到,他這次牢門被再次開啟時,走進的不是周懷安,也不是來帶他去提審的獄卒。
而是江別意。
一股濃烈的不安瞬間席捲全身,他坐直身子,眼底滿是戒備。
“俞大人,你還不知道吧。”
江別意笑盈盈走進牢裡,居高臨下睨著他。
“陳大他在公堂之上,生生被百姓們打死了。”
俞九齡神情一滯,滿臉不敢置信地反駁:“不可能,那可是公堂!”
公堂之上那麼多獄卒,怎會看顧不住。
江別意語氣陰惻惻的:“怎不可能?他本就死有餘辜,俞大人,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