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落在江春耳中,他渾身一震。
她方才喚他江春。
他沒有聽錯,她真的喚他江春。
江別意慢慢開口:“鶴亭,帶我回家吧。”
夜風拂過,樹影微動,四下無聲,只餘風動衣袂的輕響。
江春怔住,半晌後終於問:“徽之,你何時認出了我?”
“很早。”
江別意將臉埋進他的脖頸處,聲音越來越低。
“很早很早以前。”
倚在他身上的人逐漸沒了動靜,江春偏過頭,便見她已闔上雙眼。
竟是暈了過去。
他將她抱起,腳步放的很輕,慢慢回了宅子。
進了內室,江春小心翼翼將她放在榻上,轉身去打了熱水,細細為她擦去臉上血汙。
為她將被子蓋好,掖好被角後,江春才轉身,正欲輕步回房。
身後的人卻在這時悠悠轉醒。
江別意的聲音很輕。
“那日鹽行門口,我便認出了你。”
“看到你時,我很震驚。你看向我的目光那般熾熱,彷彿等那一刻已經等了許久。”
“我那時想,這世上除了你,還會有誰這般想見我?”
“所以我便借三房的手,設計你進了江府,想確認你到底是不是江春。”
“苑兒出事那天,你以命相護,那一刻,我確信你就是江春。”
江春慢慢轉過身,走到她榻側蹲下。
他輕輕將她額前一縷碎髮撥開,似有些緊張地開口:“我一直沒向你坦白,你會怪我嗎?”
江別意望著他的神情,不由得怔了怔。
半晌後,她忽然釋然地笑了,“我還以為,你會怪我明知你的身份,卻故意折辱你。”
江春連忙打斷她,語氣裡還帶著些許歉疚。
“不過是你的一些小脾氣,算甚麼折辱。況且,你惱我,怨我,氣我,還不是怪我從前沒考慮到你的感受。”
江別意偏過頭,望向窗外月色,不再看他。
她忽然覺得,江春的的確確是世人口中的正人君子。
而她,很是卑劣。
貞寧十九年,尚書府滿門被屠,從此她的心中便只有恨,只有復仇。
她活在陰暗中,江春是她選中的一枚很好用的棋子。
因為他足夠有權勢,又足夠心軟。
所以她利用江春,算計江春,最終還報復江春。
他卻絲毫不怨自己。
甚至只覺得這是她的一些小脾氣。
真羨慕江春,能做個好人。
江春望著她泛紅的眼角,霎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她似乎很難過。
是因為那些孩子嗎?
想到這,江春連忙道:“我已讓人將芙玉兄妹二人,還有那些孩子的屍身妥當收存,待我們回江都後,便去幸川塢將他們安葬。”
江別意眼角不知何時流下淚水,她側過身,緊緊攥住江春的手,聲音急得有些發顫:“幸川塢十九個孩子,現今只找到芙玉兄妹二人,青山他們還不知去向。”
話音未落,她便急著撐起身,就要下床。
“我們再去找找,萬一還有其他孩子也在這烏程縣。”
江春擋在她身前,溫聲勸道:“今夜已是打草驚蛇,我們的人手不足,貿然再去,怕是自投羅網。”
“可他們每天都在不停虐殺孩子!”江別意眼眶通紅,想起福玉的死狀,聲音都在發抖,“這裡每日都會有不同的孩子被剝皮抽筋斷骨,我們等一天,便有可能多一個孩子被虐殺。”
說完,她輕輕推開江春,跌跌撞撞衝到門邊,拿起長劍就要往外走。
門被推開的剎那,冷風簌簌撲了進來。
一個小小的身影正靜靜站在門前。
是那個光頭的女娃。
她將剛邁出一步的江別意推回屋內,隨即環顧了一圈,跛著腳走到案上邊,踮著一隻腳取了筆墨紙硯,將紙鋪開。
低頭認真一筆一畫,寫下一行字:
“我可以幫你們。”
江別意看向江春,眼底滿是疑惑。
江春解釋道:“是昨夜敲門的那個孩子,她不能說話。你瞧她握筆寫字的姿勢,端正規矩,絕非這烏程縣裡的人養出的,若我猜的沒錯,她也是被拐來的。”
女孩垂眸,又在紙上落下一行字:“這裡很危險,我夜夜敲門,只是想嚇跑這家人,想他們快些離開。”
江別意心頭一酸,輕聲問:“你來這裡多久了?”
女孩伸出兩根手指。
“兩個月?”
她點頭。
隨即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卻畫得很細緻的輿圖,小手指了指被她圈出的幾處宅子位置,又在紙上寫:“這些地方,被關著好多孩子。烏程縣的路不好走,若你們願意救下他們,我可以帶路。”
她方才在門外偷聽,知曉他們是好人。
所以她願意相信他們,也願意賭一次。
她等了兩個月,這是唯一一次她看到了回家的希望。
江別意看著輿圖上被塗塗改改的字跡,忽然眼眶一熱,俯身溫柔地摸了摸孩子的頭。
“你自己還身陷囹圄,不怕嗎?”
女孩抬眼看了她一眼,隨後很堅定地再次落筆:“我起碼還活著。”
我起碼還活著。
江別意在心中默唸了一遍這句話。
她翻出一個匕首,綁在女孩腰間,叮囑道:“遇到危險,先往我們身後躲,若實在躲不過,拿著這個防身,不要怕。”
綁好後,江別意目光一頓,瞥見女孩腰間還繫著一枚小葫蘆。
精緻小巧,被她小心用繩子繫了好幾圈,緊緊掛在腰間。
這小葫蘆看著莫名有幾分熟悉。
似乎在哪裡見過。
“你有名字嗎?”江別意問。
女孩在紙上寫:“梨兒。”
江春留了兩三個護衛守著宅子,又命剩下的人隨著知著一道出了門。
隨後便與江別意一道,緊跟在梨兒身後,一路往北疾行。
又是一處吊腳樓。
同上一處不同,這裡安靜的出奇,樓下竟連個守衛都無。
“確認是這裡?”江別意語氣帶著遲疑。
梨兒認真點了點頭,小手用力揮著,催促江別意與江春快些過去。
江別意不再多疑,與江春對視了一眼,“走吧。”
眾人剛踏入院門,江別意腳下一頓,忽覺得哪裡不太對。
她猛地回頭。
梨兒仍舊立在門口,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