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在雲看著眼前衣著光鮮,容光煥發的徐若卿,又看了一眼手裡的信箋。
上面是江別意洋洋灑灑寫下的幾個字:你家這位也蠻俊俏。
徐若卿雙手捧著身契,小心翼翼地遞向景在雲。
“江夫人把身契給了我,從此,我不必再回鴻慶班。”
他的聲音低低的,垂著的眼眸隱隱透露出些許期待。
景在雲將信箋隨手擲入火盆,炭火一燎瞬間化作灰燼。
“徐若卿,你這幾年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不成!禮義廉恥全忘光了?我說過我已成婚,我已有夫婿,你拿著身契來尋我,是想做我的情夫,還是要做我的外室?!”
她一把打掉徐若卿手上身契,圓圓的杏眼盛滿怒氣。
隨著紙頁飄零落地,夫婿二字落在他耳中,徐若卿終於抬眸。
“阿雲...”
他猛地攥住景在雲的手腕,稍一用力,將她攬入懷中,聲音裡帶著幾分祈求的顫抖。
“阿雲,求你別再丟下我了。”
“我求你,把他休了好不好?”
——
觀玉苑書房內。
案上鋪了一張輿圖,江別意執起毛筆蘸了墨,在輿圖上圈了幾處地點。
指尖自江都而起,順著淮河蜿蜒而下,最終落在一處被她硃筆標紅的地方。
汝州。
江春的鹽船,便是在汝州一帶的淮河流域遇害。
她正想得出神,未曾留意到推門而入的江入年。
江入年送完徐若卿後,照例順路買了城南的冰酒釀回來,見江別意正凝神沉思,便將酒釀輕輕放到桌上,悄悄走了過去。
他探頭一看,輿圖上已被她圈出幾處。
烏程縣,靈慧山,江都,泰州,鳳陽,汝州。
“泰州,鳳陽,汝州,是走水路北上進京的必經之地。”江入年有些疑惑,“可這烏程縣和靈慧山又是何意?”
江別意微微一驚,先前竟未察覺他回來了。原是還惱著他,本想發作,餘光瞥見桌上的冰酒釀,怒氣立馬不爭氣地散開了。
她放下毛筆,耐心解釋:“自江都北上,要經過泰州,鳳陽,汝州,自江都南下,則是要經過靈慧山和烏程縣。”
“又或者說,自江都往南,可以往烏程縣去。”
江別意指尖點了點烏程縣的位置,再次陷入沉思。
烏程縣本地百姓多以制船為生,而與汝南王相關甚多的富子文,恰好也是烏程縣人。
“不知怎的,我總覺得這烏程縣有點古怪。”
聽到這話,江入年忽然想到甚麼,連忙道:“不如咱們去烏程縣走一趟。正好莊子就在烏程縣,藉著老夫人之命,也好掩人耳目。”
江別意點了點頭。
莊子竟也在烏程縣?
這便巧了,去一趟倒也合適。
江別意安排好府上瑣事,命見微守在江都,一是盯著柯潛究竟去城南要見何人,二是看緊二房江沉舟,防著他與周懷安暗中會面。
兩日後的清晨,她便啟程往烏程縣而去。
隨行的有幾位功夫紮實的護衛,還有江入年與知著。
知著本就瞧江入年不順眼,一路上沒少尋他的不是。
江別意覺得,讓他倆一同跟來,是自己這幾日做得最錯的一件事。
她覺得自己快成了斷案的清官,時不時就得為知著的告狀裁斷一二。
好在捱到傍晚,總算到了驛站。
驛站掌櫃一見為首夫人衣著華貴,便知定是貴客,連忙張羅著上了一大桌子招牌菜。
江入年落座後,隨手夾起一隻膏肥黃滿的螃蟹,拿起桌上的蟹剪,正打算細細拆蟹。
江別意忽然開口:“你怎忘了自己吃不得螃蟹?”
江入年握著蟹剪的手猛地一頓,抬眸詫異望向江別意。
自重生以來,他從未向她提起過自己飲食方面的禁忌。
她不該知曉自己不吃蟹才對。
一旁的知著正嚼著蜜餞,聽得這話,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夫人怕是趕路累糊塗了,記錯了,不能吃螃蟹的是大少爺,大少爺一沾蟹肉,渾身便會起滿紅疹子。和他江入年有甚麼關係?”
江別意這才回過神來,她不動聲色地揉了揉太陽穴,掩飾自己的慌亂。
“是我記錯了。”
江入年心頭忽然有一個念頭如嫩芽破土。
他垂眸,掩去眼底情緒,低頭繼續慢條斯理地拆著螃蟹。
江別意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芙蓉糕,就在這時,一盤乾乾淨淨的蟹肉,輕輕推到了她面前。
江別意抬眼,便見江入年收回手,又將蘸汁遞給了她。
知著見狀立馬放下碗筷,臉上滿是鄙夷,心底卻懊悔不已。
自己怎就只顧著吃,竟讓江入年搶先一步討好夫人!
她連忙抓起一隻蟹,拿起蟹剪急急忙忙拆起來。
“夫人吃我的!我這隻更肥!”
——
次日清晨。
過了東苕溪,便是烏程縣地界。
這最後一段須得走水路,但因鮮少有人往烏程縣去,這段水路的船家極其難尋。
江入年一大早去碼頭尋了個遍,竟也沒找到一個船家。
知著見他無功而返,幸災樂禍地嘲諷道:“真是個蠢的,你當這是江都不成,碼頭邊成日有船家候著?也不動腦子想想,這深山老林裡頭,船家若天天蹲在岸邊乾等,一家老小早就喝西北風去了!”
江入年也不惱,反倒點了點頭。
他覺得知著說的很有道理。
從前走商路,一應瑣事皆有下人打理,雖也走過不少深山僻壤,卻從未操心過這等瑣事,對這些門道確實一竅不通。
知著見狀,越發得意,揚起下巴,滿臉高傲地瞥了他一眼。
“瞧我的吧!”
只見她掂著一個錢袋,晃著步子朝著驛站掌櫃而去。
也不知說了些甚麼,只見那掌櫃笑眯眯收下錢袋,揣進懷中,隨即轉頭招呼來身邊的小二,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小二便從外頭領進來一位中年婦人。
婦人穿著粗布衣裙,腿腳似有些不方便,一瘸一拐走到江別意桌前,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禮,才問道:“敢問貴客去烏程縣所為何事?”
知著聽到這般盤問,不耐道:“你一個船家,只管渡船便是,問東問西的做甚麼?怎麼,還怕我們會短了你的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