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畫縱然是庶女,也是正兒八經的知府千金,怎會甘心做妾?
江別意再度看向周知畫,認真問:“週二小姐,你願做妾?”
周知畫眼眶通紅,抬著臉望向周懷安,泛著淚花的眸裡滿是不可置信。
她已聽父命委身於年過半百的江沉舟,憑甚麼還要做妾?
父親竟真是將她當作可以隨意贈送的玩物,全然不顧她的前程。
也對,在最初被逼著勾引江沉舟時,她便該想明白這一切。
父親從未在意過她的死活。
從小到大,他只會在意周岑月吃得好不好,過得順不順心,新送來的玩意兒合不合心意。而她,就算是高燒垂危臥病不起,也得不到他半分關懷。
他要周岑月去嫁全天下最好的兒郎,逼她去勾引又老又醜的江沉舟。
他周懷安心裡,從來沒有她這個女兒。
從未。
周懷安面色陰鷙,沉聲催促:“畫兒,江夫人問你話呢。”
周知畫薄唇緊抿,指尖死死攥住衣襬,肩背抑制不住地輕顫。
“父...父親,此事等二爺醒來再議也不遲。”
周懷安眸光驟冷,看向周知畫的目光裡再無半分父女溫情。
江別意上前一步,擋在周知畫身前,將周懷安冷厲的目光隔開,語調平靜:“週二小姐既然都已開口,周大人,你身為江都知府,總該不會逼迫女兒屈身為妾吧?”
“知畫,先行回府,待二老爺醒來,我們再來拜會!”
周懷安憤然拂袖而去,轉身便走,周知畫跟在他身後,行至院門口時忽然頓步回眸,深深望了江別意一眼。
江夫人,是在幫她?
可為甚麼要幫她呢?
硯汀院內重新陷入安靜,江別意坐在暖閣窗邊的圈椅上,脆生生開口:
“二叔,還要裝睡到甚麼時候?”
話音剛落,榻上原本呼吸粗重一動不動的江沉舟忽然翻身坐起。
他眼底的惺忪睡意瞬間褪去,只剩一片陰冷。
“江家族規何時要求無論男女,喪偶後守制未滿一年,不可議婚嫁之事?”江沉舟嗓音陰沉沉的。
江別意漫不經心開口:“我若不隨意編來一個,怎能助你開脫?”
今日周懷安擺明了是要上演一番戲碼,逼迫江家認下週知畫。
不搬出族規這樣的理由搪塞過去,周懷安定不會善罷甘休。
江沉舟撐著榻沿起身,揉了揉自己的後脖頸。
“哼!你懂甚麼,我自然是真心喜愛畫兒。”
“那二叔為何不親自向祖母說親?”
江別意心下冷笑不止,眼底滿是嘲諷。
滿腹心機的老男人,他若真想給周知畫一個名分,當初周家人便不可能會鬧上門提親。
合該是他自己來提這樁婚事才對。
他不過是想佔著周知畫的年輕貌美,卻不願付出半分代價,不願給她最在意的名分,偏還要裝出一副深情款款、呵護備至的模樣。
平日裡隨意送些不怎麼值錢的珠釵綢緞,便對外張揚,好似為周知畫傾盡了財力,真是可笑又虛偽。
江沉舟眼神躲閃,刻意迴避江別意的目光。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似乎已將他看透。
“硯秋剛過世。”
他故作沉痛地嘆了口氣,“從前我與她雖感情不睦,可畢竟夫妻多年,情分還是在的。眼瞧著她才離開不久,我此時納妾,總歸不合禮儀。”
江別意不禁嗤笑:“合著二叔是連妾室這個名頭都不願給?”
她真想剖開這些男人的心,看看是不是都是黑的。
怎麼能臉不紅心不跳說出這般毫無廉恥的話?
此刻倒是想起與蘇硯秋夫妻情分了?當初榻上辱她之時,冷眼逼她赴死之際,怎不提一句夫妻多年仍有情分?
想來對周知畫也是用盡萬般甜言蜜語,哄得小姑娘依舊抱有進江府做正室夫人的幻想。
人剛離府,便裝都不裝,連個妾室的名頭都不願給。
既如此,又為何非要一而再再而三招惹那些無辜的良家女?
江沉舟卻半點不覺羞愧,面不紅心不跳地泰然開口:“她一個庶女,沒有家族庇佑,父母又不疼惜,想來就算嫁過來,也不會有多少嫁妝。”
“如今沒名沒分,她都願與我夜夜共枕,既如此,我為何還要納她入府?一個玩物而已,不過圖個新鮮,玩弄幾天罷了。況且。”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她又何嘗不是衝著我的身份地位,才心甘情願討好我、費盡心機勾引我?各取所需罷了,要甚麼名分?”
語氣裡滿是輕蔑與鄙夷,字字都透露著赤裸裸的算計。
江別意眸底的嫌惡再也忍不住,她扭過頭不再看江沉舟,胸口一陣翻湧,只覺再多看他一眼,都要忍不住作嘔。
“你的身份?”江別意冷笑,“離了江家,你有甚麼身份?”
語罷,她起身,冷冷丟下一句:“二老爺今夜飲酒過多,傷了身子,恐需臥病休養幾日,這幾日,誰也不許來二房探望。”
“江別意,你想軟禁我!”
江沉舟臉色驟變,急急就要追出去,卻被聽命趕來的兩個僕從一左一右按住,強行押回了榻上。
暖閣的門被重重關上,裡面的怒罵聲越來越小。
江別意眉心緊擰,心下依舊一陣噁心。
晚風輕拂,帶著玉蘭淡淡清香,稍稍驅散了幾分煩悶。
再一抬眼,忽瞧見庭院正中有一縷月光灑下,身著玉色軟緞長衫的男子手執一盞明燈,佇立在玉蘭樹下,正含笑望著她。
是江入年。
“二房西側有一處偏門,可通往後巷,想來周知畫這些時日都是從偏門悄悄進府,我方才已帶人封住了。”
他的聲線清潤如暖玉,只一句話,卻讓她莫名覺得心安許多。
“嗯,做得很好。”江別意輕輕頷首,邁步上前與他並肩,往觀玉苑的方向緩步而去。
她輕聲嘆息:“真沒想到,二嬸這一走,二房竟會亂成這樣。”
江入年目光平靜望著前方小徑,“本就內裡腐朽,只是先前遮掩得好,如今一時揭開,才顯得格外腐敗不堪。”
這一夜,江別意睡得很不安穩,她做了個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