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懷安眼眸微眯,捋了捋鬍鬚,意味深長地看向身旁的周知畫。
“這便是你帶我來觀月樓的目的?”
周知畫垂眸輕拂過鬢邊碎髮,再抬眼時杏眼如白兔般靈動無辜,兩頰梨渦淺淺,柔聲回應:“女兒只是聽聞抱月樓上了新菜式,這才邀父親同往。”
周懷安見她一副柔弱無害的模樣,冷笑一聲:“你當多學學你姐姐,別成日裡琢磨那些不該琢磨的。女兒家還是心思少點好,心思重,是不會招男人喜歡的。”
他打心眼裡便不喜這個二女兒,庶女終究是庶女,一副小家子氣的做派,半點端莊大氣也無,和岑月相比簡直雲泥之別。
若非如今她成功攀上了江家,他才懶得與之周旋。
“女兒謹記父親教誨。”周知畫乖巧地點了點頭。
“你與江家二老爺的事,也該儘早敲定了。”
話音落定,周懷安輕拂衣袖,抬步徑自往前走去。
周知畫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溫順無害的眉眼緩緩漫上一層冷意。
寧萃廳內。
江別意藉著詩籌,故意輸給青山幾人,以賭輸的由頭,給他們又不停塞了一些銀子。
到結賬時,青山才驚覺,這趟出門自己的錢袋竟比來時還鼓了不少。
他抬臉看向江別意,想將銀子還回去,卻被江別意拒絕。
理由是,這是他們憑自身詩才,在詩籌上贏來的彩頭,本就該歸他們。
江別意命車伕將青山等人送回後,便欲和江入年一同前往鏡月坊查一查牽清香的事。
誰知途徑一個拐角,目光掃過路邊酒肆攤時,恰巧瞥見柯潛獨自坐在攤下,面前擺著一罈酒,神色鬱郁地自斟自飲。
江別意掀開車簾一角,指尖輕撥簾穗,遙遙喊了句:“柯大人,近來還真是愈發落魄了,連這路邊的粗酒,竟也能咽得下去?”
一旁的酒肆攤掌櫃正擦著酒罈,聞言頓時把手上的汗巾一丟,眼睛瞪得溜圓,怒氣衝衝地朝香車方向看去。
正欲爭論一番路邊的酒怎麼了,但見那香車華貴無比,一看就是大戶人家,於是默默摸了下鼻子,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撿起汗巾悻悻繼續擦壇。
柯潛往桌上丟了一枚銅板,也不顧江別意是否應允,徑直掀開車簾,彎腰便上了江別意的香車。
似是沒想到香車上還有一人,他眼中閃過驚詫,脫口就問:“你也在?”
江入年輕攏衣袖,語氣微沉:“柯大人怎這般無禮?若今日只有我家夫人一人在車內,你不經問詢便貿然上車,孤男寡女豈不是要惹人非議?”
話雖這樣說,卻依舊禮數周到,給柯潛斟了杯茶遞過去。
“孤男寡女?”柯潛接過茶盞,目光在江入年和江別意之間來回掃視,“你們二人便不算孤男寡女了?”
江入年輕抬眼簾,“我與夫人本就該共乘一車,畢竟夫人貴重,總得有人貼身護著。”
柯潛輕嗤一聲,“她身手比你還好,何須你保護?”
“身手再好,也得有人替她防著些不請自來的閒人。”江入年邊說,邊笑著為江別意添茶。
柯潛聞言面露不悅,正欲再辯,卻被江別意開口打斷。
“行了。”
江別意抿了口茶,問道:“柯大人有事?”
柯潛收斂神色,直視江別意,“你姐姐如今在四方醫館坐診,你應當知曉了吧?”
江別意輕嘖一聲:“姐姐醫術高超,選了四方醫館坐診,可真是他們的福氣。”
柯潛無心再與她虛與委蛇,直接問:“她究竟打算何時走?”
“走?”江別意故作疑惑,“為何要走?”
“她便沒有自己的事可做?成日盯著我,算甚麼道理?”柯潛語氣裡露出幾分焦躁。
江別意放下茶盞,眸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
“若柯大人肯將當年之事和盤托出,我許是能勸勸姐姐,還你一個清淨。”
“那樁舊案過去十年,如今新帝登基,朝堂早已改天換地,你為何就不聽勸,非要追查?”
“朝堂新舊更替,可總有些人始終高坐廟堂,譬如...晉王。”
說到這,江別意側眸看向柯潛,只見他果然神色一變,心底不禁冷笑。
還真是晉王的走狗。
面上卻半點不露,反倒抬手輕輕搭在柯潛的手背上,聲線帶怯:“哥哥,你會將我的秘密告訴晉王嗎?”
柯潛尚且愣神未來得及回應,江入年已變了神色,周身氣息都沉了幾分。
他目光死死盯在江別意覆在柯潛手背上的那隻手上,眸色瞬間陰冷。
柯潛卻厭惡地將她手甩開,慍怒道:“你們姐妹二人將我當做甚麼?無趣時便都來逗弄一番?”
江別意略一遲疑,半帶輕笑道:“只是怕哥哥向晉王告發,畢竟晉王權勢滔天,便是千個我,萬個我,也不足以與他抗衡。”
恍惚間,柯潛想起那日醫館門前與她的對話。
‘那人究竟有多大的權勢?竟能讓你怕成這樣。’
‘滔天權勢,便是十個你,百個你,千個你,萬個你,也報不了這血海深仇。’
思及此,柯潛神色一厲,猛地扼住她的手腕,力道極狠。
“你放開她!”江入年揚手便要朝柯潛擊去,卻被江別意抬手攔下。
她依舊唇角噙著笑,望向柯潛的目光卻滿是審視,“柯大人,你這般緊張做甚麼?”
柯潛一怔,慌忙鬆開她的手。
良久,他長嘆了一口氣。
“徽之,別再試探了,好嗎?”
“柯大人奉旨南下暗查兩淮鹽稅,先前是你主動請我助你,還囑我去查江家舊賬,這些我都照做了,如今我只想問尚書府滿門被屠真相,你卻百般推諉。”
江別意語氣漸冷:“柯潛,過了十年,你還要做那縮頭縮尾的慫包嗎?”
柯潛道:“若是我早先知你手段如此凌厲果決,毫無緩和餘地,敢直接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了汝南王,當初我也不會請你助我查案。”
江別意冷哼一聲,側頭對江入年道:“江入年,將他給我趕下去。”
江入年當即掀開車簾,語氣沉沉:“柯大人,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