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等人終於到了。
王青海急匆匆跑到最前方,揚聲喝道:“光天白日,汝南王府竟敢行勒索之事!”
蘇玉斜睨著他,眼底滿是嫌棄。
要不您再看看幾更天了?還光天白日,書怕是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柯潛緊隨其後而至。
江別意冷冷看了柯潛一眼。
混蛋。
怎麼不等她和姐姐死了再來?
趙碩見是官兵,腰板挺得更直了些,義正言辭道:“巡撫大人來得正好,江夫人膽大包天,竟在壽宴上殘害我父王,還望大人為我王府做主。”
他眼底全無半點剛剛喪父的悲傷,反倒滿是對二十萬兩的渴望。
“哼!”王青海猛地甩袖,瞪了趙碩一眼。
目光又掃過院內四處躲藏的賓客,沉聲開口:“汝南王盜取軍械,意圖謀反,本就死罪難逃,江夫人收到密報,情急之下為民除害,又有何錯?”
趙碩聞言大驚失色,身上囂張氣焰瞬間潰散。
柯潛見江別意身負重傷,連忙命人給齊燕讓出一條路。
齊燕心下焦灼,抱著江別意上了馬車,草草為她裹住傷口,便催著馬車直奔江府。
紛亂之中,知府周懷安攜著女兒周岑月混在被遣散的人群裡,不動聲色悄然離去。
江府。
江別意覺得自己身上好痛好痛。
昏過去前,她隱約瞧見談一禾坐在榻邊,正在為她上藥。
姐姐沒事。
她心底緊繃的弦一鬆,終於安心閉上了眼。
有姐姐在,定能治好她。
很快就不會痛了。
江別意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夢裡親人安泰。
父親正板著臉訓斥江春,責怪他為何不予自己一個名分。
她趴在桌上,吃著母親新做的雲片糕,趾高氣昂地跟著父親一同罵這個壞男人。
姐姐捧了一堆畫像過來,嘩啦攤開一桌,笑得眉眼彎彎:我們徽之才不受這種委屈,快看看,這些都是京中最俊的貴公子,可有相中的?
她挑得正美,卻被江春一把奪了去。
她氣得要罵,卻見他俯身,湊到她耳邊對她承諾:等等我好嗎?我會明媒正娶,迎你做我唯一的夫人。
騙子。
夢裡也要騙她。
江入年過了五日才醒。
睜開眼,竟瞧見蘇玉坐在他榻邊。
見他醒了,蘇玉眼睛一亮,“終於醒了!江大人,一堆要事等著你呢,運送御鹽的事不能再拖了!”
“夫人呢?”
“夫人怎麼樣了?”
江入年拽住他的衣袖連連問。
蘇玉摸了摸鼻子,“那麼多人伺候著能有甚麼事?”
江入年這才鬆開手,慢慢安下心來。
他喉間乾澀,啞聲問:“你怎會在這?不怕江家人起疑?”
蘇玉指了指旁邊的小榻,“你受傷那夜,我跟著一併來了江府,見微便直接留我住下了,睡這兒睡得我腰都酸了。”
“你與我同屋待了五日?”江入年愣了一下,想撐身坐起,才動半分,傷口便痛得他悶哼一聲,無力靠在床頭,語帶嫌棄:“觀玉苑那麼多客房,你偏同我睡在一處做甚?”
“你傷勢極重,身邊連個端茶倒水的小廝都沒有,我怕你夜裡傷情反覆,無人照應,這才委屈自己留在你這。”
蘇玉端來藥,舀了一勺遞到他唇邊,“你可要記得我的好,日後要好好回報我。”
江入年嚥下一口藥,嗓子這才潤了些。
他接過藥碗自己喝,邊喝邊佯作不經意般問:“夫人這些天可來看過我?”
蘇玉搖了搖頭。
“那她可派人來問候過?”
蘇玉還是搖了搖頭。
江入年捏緊藥碗,“這個狠心的女人!竟不管我了?”
蘇玉沒接話。
屋內安靜了一瞬。
“她不來看我,我去看她便是!”
江入年作勢就要起身。
蘇玉連忙摁住他,無奈坦白:“江夫人還未醒來,她傷得比你要重一些。”
江入年神色一緊,蘇玉又繼續道:“她的左肩被長槍刺穿,府醫都說凶多吉少,不過...”
啪嚓。
藥碗摔在地上,碎瓷四濺。
江入年掀被就要下床。
“你傷還沒好,不可下床走動,快快躺下!”
蘇玉想要攔著,卻被他一把推開。
“我要去看她。”
江入年踉蹌著站起身,連外衫都顧不上披,跌跌撞撞就往外衝。
蘇玉追上去攔他,“江大人,你莫要忘了自己現在身份,她已成了江家當家主母,你只是她的奴僕。這般闖過去成何體統?”
“她如此兇險境地,我還管甚麼體統!”
語罷,頭也不回奔出屋門。
剛踏出門檻,抬眼的瞬間,整個人一怔。
垂花門前,披著雪白狐裘的女子,被見微攙扶著,正緩緩向他走來。
江別意面色慘白,在瞧見江入年的那一刻,也頓住腳步。
隔著院子,兩兩相望。
誰也沒先開口。
見微輕聲道:“夫人剛醒過來,便非要來看你。”
蘇玉跟出來,“那還真是巧了。”
見微扶著江別意進了屋,隨後與蘇玉對視一眼,二人默契地一起退了出去,掩上了門。
屋內只剩他們二人。
地龍燒得正暖,江別意解下狐裘,掛到一旁後坐下。
江入年目光落在她左肩,那裡隱隱洇出暗紅的血。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開口:“是不是很痛?”
江別意點頭,“很痛。”
她看向江入年,眼睫微顫,語調輕輕:“你也是這般痛嗎?”
江入年喉結動了動,沒有回答。
他似乎已經痛得麻木了。
自重生到這具身體以來,傷痛不斷。
再重的傷,睜開眼就又是新的一天。
沒甚麼是靠熬熬不過去的。
江別意再次開口:“你怪我嗎?若非我丟了鳴鏑,若非我一意孤行非要手刃汝南王,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
“我怎會怪你?”江入年脫口而出。
“我知你心中所想,我願用我一切助你成事...”
然而話還沒說完,江別意便換了神色,冷冷盯著他。
“江入年,我問你,自我們相識以來,你騙過我嗎?”
江入年怔神。
怎麼忽然問這個?
眼下江別意還受著傷,他不敢惹她動怒,只道:“未曾。”
江別意指尖攥緊,神色更冷了些。
“我此生最恨騙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