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別意勾唇一笑,緩步逼近江入年。
“你這眼力,竟與我夫君還有過之無不及?江入年,待在這聽竹院,是不是委屈你了?”
江入年呼吸一滯,險些就要與她坦白。
卻見江別意臉色驟然沉了下來,轉身坐到椅上,語氣冷冷。
“想起那個死男人我就來氣!困我十年不予名分,死後又留下一堆爛攤子!要不是淮河吞了他的屍骨,我非把他挫骨揚灰不可!”
江入年深吸一口氣,將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其實覺得現在這樣不相認也挺好的。
至少不會被她挫骨揚灰。
至少不會被她這般憎恨。
他低眉順目,恭聲道:“夫人消氣,小人只是從前在鹽行做過工,怎能與大少爺相提並論。”
不知為何,江別意每逢瞧見他伏低做小委曲求全的模樣都會心情大好。
她輕笑,嗓音裡含著幾分勾人的意味:“入年,這府上,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
江入年連忙跪下叩首,字字懇切:“夫人有令,小人便是豁出性命,也定當肝腦塗地!”
“很好。”江別意滿意地笑了。
“你剛入府尚不惹眼,出去幫我查查,這批御鹽究竟是怎麼從淮河回到江都的。”
江入年面色鐵青。
他不顯眼?
他入府時驚動了整個江府,方才她又大張旗鼓來為他賜名,親手贈他貴重玉鐲,分明是向外昭示了對他的青眼。
這還不算惹眼?
再者說,御鹽一事或涉及皇家,單是他在世時就屢見端倪,手握大權尚查不出一二,如今這般落魄能勘此大案?
合著夫人是真想讓他去送死啊!
他癟了癟嘴角,眉梢往下耷拉著,語氣裡那點陰陽怪氣沒藏住,還夾著一股子沒處撒的委屈,聽著酸溜溜的。
“夫人是個會心疼人的,旁人一哭,就疼得不行。
偏小人身份卑賤,樣貌不堪,沒他那裝可憐的本事!入不了夫人的眼,夫人才叫小人去做這般送命的差事。”
江別意冷眼睨著他。
誰能有你會裝可憐??
“吃了我那麼多金貴的藥,就得用命來報。此事由不得你!”語調冷硬,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漠然。
江入年越發委屈,從懷裡掏出那支玉鐲,高高舉過頭頂,遞到江別意面前。
“我看這鐲子,小人實在不配收,夫人既要疼他,就一併給了罷!湊個成雙成對才好!”
委屈裡裹著怨氣,江別意繃緊了嘴角,才沒當場笑出聲來。
她抬手便要去接,指尖剛觸到玉鐲,便察覺江入年手腕繃得緊,哪裡是真心要還?
她根本就拿不回給了他的東西。
“你這人真是小心眼。”她俯身將他扶起,聲音軟了幾分:“好了。”
江入年起身,眼底還盛著未散的委屈與傷心。
江別意端詳著他。
“誰說你樣貌不堪了?在我眼裡,莫說是這滿院的男人,就是這整個江都,也挑不出比你樣貌更好的了。
你啊,確確實實是與我那亡夫姿色相當呢。”
江入年聞言心頭瞬間舒爽。
“那夫人...”他剛要開口,便見江別意伸出玉指,輕輕豎在他唇前。
“甚麼都別再說了,聽話。”
她聲音輕柔,魅惑裡又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聽我的去辦就好,你信我,我怎麼會捨得讓你死呢?”
等江入年回過神來,江別意早已離開聽竹院許久了。
他攥緊掌心那包鹽,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定要查清其中端倪,叫她滿意!
秋風卷著桂香拂過朱漆飛簷,簷角銅鈴叮噹脆響,一眨眼的功夫,江府秋宴就已齊整整擺了開來。
宴開百席,青石案上珍饈羅列,銀樽裡盛著琥珀色的桂花酒,青瓷盤內肥美的大閘蟹蟹膏飽滿,道道都是秋日精緻的美味佳餚。
今日江府朱門大開,兩淮鹽商和江都世家的車馬轔轔而至,鑲金嵌玉的轎輦將整條長街堵得水洩不通。
饒是從京城來見過大世面的柯潛,也被這陣仗驚了。
請帖上不是說就辦個秋宴?不是說只邀請幾個同商小聚,竟能這麼大陣仗?
柯潛垂眸掃了眼手裡拎著的那一份薄禮,再抬眼瞥見旁人捧著的那些綾羅綢緞、古玩玉器,個個都透著貴氣。
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了下木盒邊角,無奈輕嘆口氣,自嘲般勾了勾唇。
還是從商賺得多。
他正欲抬腳邁進府門,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街角,忽然頓住。
江府門口的一處僻靜角落,竟擺著一個簡陋的算命攤。
卦筒、筆墨被隨意擱在木桌上,桌後坐著個穿青衣的女子,手裡握著一支青竹盲杖。
周圍人聲鼎沸,她卻靜得像一汪池水,彷彿滿街喧鬧都與她無關。
柯潛瞳孔微縮,呼吸一滯。
是她?!
談一禾,她沒死!
柯潛趨步上前,斂去眸底驚色,聲線平穩無波:“勞煩姑娘為我卜上一卦。”
談一禾眉梢幾不可察一動,腕骨微轉,輕輕搖起卦筒。
“不問我卜甚麼?”柯潛目光落在她烏黑無神的雙瞳上。
“公子來參加江家秋宴,想來是鹽商卜算漕運氣候。”談一禾頭也未抬,聲音淡漠。
“並非。”
兩個字落下,談一禾搖著卦筒的手驀地一頓,卦筒懸在半空,她耳廓微動,靜候他繼續說。
柯潛一字一句道:“我要卜一樁前塵往事。”
秋宴上絲竹鼎沸,酒香漫漫。
江別意執杯穿行於賓客之間。
這半月,她以讓利之策才與諸家鹽鋪掌櫃重新締結合作。
今日她邀了不少這半月來與江家往來密切的合作伙伴。
她眸光掃過滿座賓客,瞧了眼正開懷暢飲的陳記鹽行掌櫃陳清,還有他如嬌似玉的夫人。
想起前幾日江入年告知她,市面上那批御鹽,竟都出自陳記鹽行。
又看了眼不停為自己斟酒的小翠,江別意笑了笑,賞了她一罈好酒,允她今日休沐。
翠兒退下後,江別意目光定在遠處。
她終於找到自己想找的人了,唇角勾出一抹笑,徑直朝那人方向走去。
不遠處的遊廊下,柯潛孤身立著。
他身姿挺拔,今日並未穿官袍,只一身月白長衫,指間捏著一隻青玉酒杯,卻半晌未曾沾唇。
魂不知去了何處。
江別意挑了挑眉,邁進長廊闊步踱至他身前,朗聲笑道:“良辰美景,柯大人一個人在此臨風賞月,好雅興。”
柯潛聞聲緩緩回過神來,他環顧四周見周遭無人,才沉聲開口:“談一禾的眼睛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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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幾章有小修,排版問題,不影響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