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猛地抬頭。
只見一輛朱輪華蓋香車正停在幾步開外,一隻戴著翡翠鐲子的纖纖玉手緩緩探出,掀起香車紗簾。
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出現在江春模糊的視線裡。
是江別意。
是他日思夜想的夫人。
她似要出門辦事,妝容精緻,髮髻高挽,簪著點翠銀釵。
眉宇間再無他印象裡的蒼白哀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權勢和富貴滋養出的明豔。
以及濃烈的……被打擾的不耐煩。
江別意目光隨意地掃過地上狼狽不堪的江春。
那眼神平靜無波,帶著上位者天生的冷漠和疏離,沒有絲毫停留。
江春的心像被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
他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可能,卻唯獨沒想過會是這般。
他像條狗一樣趴在她腳邊。
而她,高高在上,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吝於給予。
就在這死寂般的狼狽中,江別意的目光卻忽然在江春臉上停頓了一瞬。
不是因為可憐他。
“髒死了。”
江別意描畫精緻的遠山眉微微一蹙,紅唇輕啟,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把他挪開,別擋路。”
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處理一件礙事的垃圾。
忽然,她像是想起甚麼,視線不經意地掠過江春那張雖然髒汙卻依稀能看出幾分清俊底子的臉,以及那雙因劇痛而異常明亮的眼睛。
竟鬼使神差地用一種品評東西般的口吻,略帶遺憾補了一句:
“姿色不錯,就是太髒,像條沒人要的小狗。”
語氣輕得像是說了句無關緊要的閒話。
小翠扶著江別意下了馬車,諂媚著笑,“夫人如今最不缺的就是姿色好的男人,何須看這路邊乞兒?”
江別意瞪了她一眼,斥責道:“話真多,你回府候著吧,見微隨我來。”
“是。”見微扶著江別意進了鹽行。
翠兒氣得剁腳,朝著江春啐了一口,“都怨你這討人厭的臭乞丐,你給我等著,我饒不了你!”
江春卻恍若未聞。
他癱坐在冰冷的牆角,後背的鞭傷和手背被踩踏的劇痛火辣辣地燒著,卻遠不及心口劇烈的荒謬感和近乎瘋狂的妒意。
他聽到了!
他清清楚楚地聽到了!
她竟真在府裡養了美男!!!
江春難以置信地盯著她遠去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人狠狠一擰,連呼吸都帶著痛。
江!別!意!
你怎麼能呢?
我才死七日,你便不甘寂寞了麼?
江春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扶著牆壁站起來。那條傷腿疼得鑽心,他卻站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筆直。
翻湧的妒意將他裹挾。
找尋真兇甚麼的統統都先放到一邊!
他現在!
立刻!
必須要馬上回到江府,將那群亂她心神的男人統統趕走!
除了他,誰也不能待在她身邊!!!
誰也不配!
江記鹽行中廳內,紫檀公案居於北墉之下,江家三老爺江禹端坐主位,指節無聲地叩著案面。
兩側太師椅坐滿了人,唯有東首第二把椅子空著。
廳內吵吵嚷嚷的,江家五少爺江景曜在知道父親是在等江別意來時,一時怒極霍然起身。
“一個倚色求榮的賤婦!就她也配入堂議事!”話音未落,他已抄起手邊滾燙的茶盞,狠狠摜了出去。
咔嚓一聲,瓷片碎裂,不偏不倚,恰好滾落至剛邁進廳門的江別意腳前。
滿堂嘈切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齊刷刷盯向門口。
江別意沒有說話,只是抬起腳從容避開地上狼藉,緩步走進廳內。
行經江景曜時,眼風冷冷掠過,卻未停留半字,兀自坐下。
江家三老爺江禹是見過江別意那日在江家爭權的狠勁的,於是連忙賠笑,“小輩心直口快,姑娘海涵。”
江別意根本不理他,而是望向站在一旁的錢掌櫃,質問:“誰準你關門歇業的?”
錢掌櫃一哆嗦,眼風哀求飄向三老爺。
江禹面色一沉,錢掌櫃更怕了,撲通一下跪倒磕頭。
“今兒一早好多人聚在鋪前逼我們降價賣鹽,我們不肯,他們就衝進來兜鹽,還砸了店面,我們實在沒辦法,只能先關門歇業。”
江別意又問,“那又是誰準你儲鹽不售的?”
“我準的。”江禹拂袖起身,走下主位,擋在錢掌櫃身前,威儀頓生,與江別意隔空對峙。
江別意厭惡瞪了一眼,忍不住罵:“蠢死了。”
江景曜立刻竄到父親江禹身後,指著江別意鼻子罵:“你這賤婦,怎能對長輩出言不遜!別以為有祖母護著你就能為所欲為了,議事廳可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江別意忍無可忍,站起身啪地一下甩了江景曜一巴掌。
“礙眼的東西,一個大男人卻穿紅著綠,口吐穢言,憑你也算江家少爺?”
說著,她一步一步逼至江禹面前,“三叔若管不好兒子,我不介意代勞,將他捆了送到祖母跟前,再一一上報他這些天在外面乾的這些荒唐事兒,看祖母如何論斷!”
“你敢打我!”江景曜懵了一瞬,旋即暴怒想要還手。
剛伸出手,卻又瑟瑟縮了回去。
“打你又如何?來人,給我把他拖下去!”
隨著江別意一聲吩咐,立馬有下人湧入屋把江景曜帶了下去。
“父親!父親救我!”
“住手!曜兒是我兒子,誰敢動他!”三老爺江禹終於忍不住喝道。
然而拖江景曜下去的下人卻似乎沒聽到一樣。
江禹氣得更甚,正欲與江別意論道一番時,卻見江別意不知何時已經端坐在了主位之上。
兩側眾人皆如坐針氈。
江別意卻淡定喝茶。
“江記作為江都唯一有鹽場的鹽行,卻儲鹽不售,使得外面鹽價飛漲,原本十五文一斤的鹽現在賣到了四十文,百姓怎會不鬧?”
她平靜掃過眾人,見他們皆不敢言語,慍怒道:“諸位可知朝廷早就派了新任鹽政南下來查鹽稅一事?如此緊要關頭鬧這一出,是生怕他不來我們江家查上一查嗎!”
眾人連忙倉惶起身,面面相覷,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江禹壓下怒意,嗤笑,“無知蠢婦懂甚麼!朝廷下發了加徵鹽稅的文書,我江家作為兩淮總商,家中又遭大變,停售幾日處理家事又何妨?就算新任鹽政要查,難不成還能動得了我江家?”
“好大的口氣。”江別意的聲音很輕,只抬眸淡淡掃了眼堂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玉鐲。
江禹面色一沉,猛地拂袖轉過身去,脊背挺得筆直,語氣愈發倨傲:“我江家百年根基,豈是...”
“不好了!不好了!”
他的話卡在喉嚨裡,一個小廝連滾帶爬衝進來,聲音抖得不行:“官兵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