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跟在前面幾位老先生後面,排著隊往前走。
老壽星坐在主位上,臉上掛著笑,嘴角的紋路很深,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他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壺酒、一摞小酒杯,管家在旁邊站著,負責斟酒。每個賓客走到跟前,管家就斟滿一杯酒,賓客雙手端起來,敬給老壽星,說幾句吉利話,老壽星接過去抿一口,點點頭,賓客再退下。
輪到李信的時候,他端過管家遞來的酒杯,雙手捧著,微微彎腰,說了一句:“祝老人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話說得很規矩,跟前面幾十個人說的幾乎一模一樣,換了個詞兒都換不出新花樣來。老壽星接過去抿了一口,點點頭,笑了笑,沒說甚麼。李信退下,走回自己的位子。
郭秀才跟在後面,說了一句差不多的話,也退回來了。
賓客上壽花了小半個時辰才完。幾十號人排著隊,一個一個地上去,一個一個地下來,重複著差不多的動作,說著差不多的話。到後來老壽星大概也喝得有些迷糊了,抿酒的動作越來越慢,臉上的笑也有些僵硬,嘴角的紋路更深了,像是被人往上扯著。
蘇京見差不多了,上前扶著父親站起來,兩個人一起走上戲臺。
院子裡安靜下來。
蘇京站在臺上,面朝院子裡的賓客,先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口說話。
“諸位父老鄉親,今日家父七十壽辰,蒙諸位賞光,蘇某感激不盡。家父在杞縣住了這些年,多蒙諸位照應,蘇某在此謝過了。”
他說著,還朝臺下拱了拱手:“粗茶淡飯,不成敬意,諸位隨意享用,不必拘禮。”
老壽星站在旁邊,也跟著說了幾句,聲音比蘇京小得多,顫顫巍巍的,說的是“謝謝大家”“大家吃好喝好”之類的話,沒幾句就說不下去了,蘇京接過話頭,又說了幾句客氣話,然後宣佈開宴。
院子裡的氣氛一下子活了起來。
丫鬟小廝們端著托盤從廚房方向魚貫而出,托盤上擺著一碟碟的菜,熱氣騰騰的,香味在院子裡瀰漫開來。李信聞到了醬肉的味道、燉雞的味道、還有一股子蔥燒海參的腥鮮氣——這道菜在杞縣可不常見,得從開封府那邊進貨,價錢不便宜。蘇京這次確實是下了本錢的。
一個僕人走到李信和郭秀才跟前,彎腰道:“二位公子,請隨小的來。”
李信和郭秀才站起來,跟著那僕人穿過前院,拐進了一個偏院。這偏院比前院小一些,但收拾得也很齊整,擺著十幾張几案,每張几案後面放著一個蒲團。已經有人在坐下了,李信掃了一眼,大多是些讀書人模樣的——有幾個他認識,是縣學的生員;有幾個面生,可能是從外縣來的。
僕人領著他們走到靠前的位置,兩張几案並排擺著,上面鋪著青布,放著碗筷酒杯。李信在左邊坐下,郭秀才在右邊坐下。几案上已經擺好了四碟小菜——醬黃瓜、醃蘿蔔、糖蒜、花生米——還有一壺酒,酒壺是白瓷的,溫在熱水裡,壺嘴冒著細細的白氣。
一人一席,以幾為席。這是正經的宴席規制,蘇京在這方面沒有馬虎。
開宴之後,菜一道一道地上。
蘇京端著酒杯,從主桌開始,一桌一桌地敬過去。這叫獻酬。
他走到每張几案前,先跟客人碰杯,說幾句客套話,然後一飲而盡。客人也要跟著幹了,才算禮數週全。蘇京酒量不錯,連喝了十幾杯,面不改色,腳步還是穩穩的,笑容還是那個笑容,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敬到李信這一桌的時候,蘇京端著酒杯站定,看了李信一眼,又看了郭秀才一眼。
“二位賢契。”蘇京用的是對秀才的稱呼,語氣裡帶著幾分親熱。
“在杞縣這些年,多蒙二位賢契相助。尤其是李公子,城門口施粥,賑濟災民,功德無量啊。”
李信站起來,端起酒杯,笑道:“蘇老爺過獎了,學生不過盡些綿薄之力,哪裡當得起‘功德無量’四個字。”
“當得起,當得起。”蘇京笑著說,“來,乾了這杯。”
兩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李信仰頭幹了,酒液入喉,有些辣,帶著一股子糧食的甜味,是上好的黃酒。蘇京也幹了,亮了亮杯底,轉身走了。
蘇京敬完了一圈,回到主桌坐下。接下來輪到眾人向蘇京敬酒了。這是個更熱鬧的環節,賓客們三五成群地端著酒杯去找蘇京,有的單獨敬,有的結伴敬,蘇京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臉上的紅暈越來越深,但說話還是條理分明,沒有半點醉意。
李信和郭秀才也去敬了一杯,說了幾句“祝蘇老爺步步高昇”之類的場面話,就回來了。
酒過三巡,菜上了七八道,院子裡的人已經喝得面紅耳赤,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笑聲越來越響。有人開始串桌,端著酒杯到處找人喝,喝完了還要摟著肩膀說幾句知心話;有人在角落裡吐了,僕人趕緊過去收拾,用沙土蓋了,掃乾淨,再潑上水,動作麻利得很。
這時候,管家走到戲臺前,高聲問了一句:“諸位,該點戲了!蘇老爺說了,今日的戲由諸位來點,想聽哪出就點哪出!”
院子裡的人頓時來了精神,七嘴八舌地點起戲來。有人點《滿床笏》,有人點《長生殿》,有人點《牡丹亭》,吵吵嚷嚷的,誰也說服不了誰。
蘇京站起來,笑著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既然諸位點不出來,那蘇某就替諸位點一出。”
他朝戲臺上喊了一聲:“來一出《百壽圖》!”
戲臺上鑼鼓響起,胡琴拉起,簾子一挑,一個穿紅袍的老生邁著方步走了出來,臉上畫著白鬍子,手裡拿著一把拂塵,一開口就是滿堂彩。
李信靠在几案上,手裡端著酒杯,看著戲臺上那個白鬍子老生咿咿呀呀地唱,心裡頭卻還在想著剛才那出《宋公明奉詔招安》。
李信把酒杯湊到嘴邊,抿了一口,酒已經涼了,入口有些澀。
他側頭看了郭秀才一眼。郭秀才正盯著戲臺,看得入神,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手指在几案上輕輕叩著節拍,跟著胡琴的調子一下一下地點著頭。不知道是真看進去了,還是在想著別的事。
戲臺上的鑼鼓越來越響,胡琴的調子越來越高,那白鬍子老生的嗓子也越唱越亮,滿院子的人都聽得入了神。有人跟著哼唱,有人拍手叫好,有人端著酒杯忘了喝,就那麼舉著,眼睛盯著戲臺,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