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再喝一杯。”
范文程端起酒杯,與他輕輕一碰。兩人各自飲盡。
放下酒杯,皇太極的目光落在范文程臉上,那目光平靜,溫和,卻又深不見底。
“範先生,你說,朕這儲君,該立誰?”
范文程的手微微一僵。
儲君!
這兩個字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砸進他心裡。
他下意識地想要開口,想說些甚麼,卻發現嗓子有些幹,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藉著那一點辛辣的刺激,讓自己冷靜下來。
“陛下,此乃陛下家事,臣……不敢妄言。”
皇太極笑了。
那笑容裡有幾分戲謔,幾分無奈,還有幾分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瞭然。
他搖著頭,語氣裡帶著笑意:“範先生啊範先生,你這個人甚麼都好,就是太不老實了。”
范文程垂著眼瞼,沒有接話。
皇太極繼續道:“南朝人都說,天家無私事。朕的儲君,就是朕的國家大事。你范文程身為朕的謀臣,這個時候,倒裝起糊塗來了?”
范文程的額角微微沁出些汗意。
他當然知道天家無私事,可正因為知道,他才更不敢說。
立儲是甚麼?是國本,是無數人盯著的位置,是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的話題,他是漢臣,是降臣,是在滿清朝堂上本就身份微妙的人,這樣的問題,他哪裡敢輕易開口?
范文程斟酌著措辭,力求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漏:“陛下,臣才疏學淺,於立儲之事,實在沒有見識。陛下英明神武,自有聖斷。臣……”
“行了行了。”
皇太極打斷他,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這些話朕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你是朕的謀臣,朕要聽的是你的真話,不是這些套話。”
范文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皇太極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促狹,幾分玩味,還有幾分——范文程聽不出來的東西。
“範先生,朕給你半刻鐘。”皇太極靠回椅背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范文程一愣:“半刻鐘?”
皇太極慢悠悠地說:“半刻鐘內,你若沒有明確說出一句支援誰的話,朕就當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范文程臉上,一字一句道:“朕就當你,支援多爾袞了。”
范文程的臉色變了。
支援多爾袞?這怎麼行!
他若是真的被預設成多爾袞的人,日後豪格登基,他還有命在?若是多爾袞真的上位,他一個漢臣,被這樣“預設”成支持者,又會是甚麼下場?
可若是明確表態……那更是死路一條。立儲之事,站隊就是押注,押對了,不一定榮華富貴;押錯了,就是萬劫不復,他是漢臣,本就根基淺薄,哪裡經得起這樣的風險?
他有些急了:“陛下,這……這如何使得!臣……”
“還有三刻鐘。”皇太極不緊不慢地說。他伸手,從盤子裡拿起一塊烤羊肉,慢條斯理地嚼著,一副悠閒自得的模樣。
范文程急得額角的汗都下來了。
“陛下,立儲之事,事關國本,理應陛下聖心獨斷。臣不敢妄議,實乃……”
“兩刻鐘!”
“陛下!”范文程的聲音都變了調,“臣並非推脫,實在是……”
“一刻鐘!”
皇太極嚼著羊肉,目光落在范文程臉上,那目光平靜得近乎冷酷。
范文程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皇太極這是在逼他,逼他必須表態,逼他必須說出點甚麼。
他咬了咬牙,開口了。
“陛下,臣斗膽說一句——臣以為,應該從陛下的兒子中選。”
皇太極挑了挑眉,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嚼著羊肉,但他的目光裡,分明多了幾分認真。
范文程見他沒打斷,知道自己必須繼續說下去,他硬著頭皮,把自己方才在心裡飛快盤算的那套說辭,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陛下,臣斗膽說幾句不知深淺的話。如今我大清,已不是當年在草原上逐水草而居的小部落了,我們有城池,有百姓,有百官,有法度——臣斗膽說一句,我們已經是國家了。”
皇太極的咀嚼慢了下來。
范文程繼續道:“自古以來,國家立儲,都是立長不立賢。為何?因為長子名分已定,人心易安。若越過長子立他人,則諸子不服,臣下無所適從,輕則朝堂震盪,重則兄弟鬩牆,骨肉相殘。”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怕被皇太極打斷似的:“陛下請想,若立多爾袞——臣不是說他不好,他自然是好的,是陛下左膀右臂——但豪格等諸位皇子,能服氣嗎?他們正當盛年,各有部屬,各有擁躉。到時候,難保不會生出甚麼事端來。”
皇太極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而若在陛下諸子中選立一人,首先禮法上就站得住腳。自古父死子繼,天經地義。縱有多爾袞等兄弟,也不好說甚麼。何況有兩黃旗在,他們是陛下的親兵,只認陛下血脈,多爾袞向來識大體,絕不會做出兄弟鬩牆的事,到時候,有禮法在前,有強兵在後,朝堂自然安定。”
他說完了。
帳中一片寂靜。
炭火噼啪作響,像是也在聽他的這番高論,皇太極依舊靠在椅子上,手裡還捏著那塊沒吃完的烤羊肉,目光落在范文程臉上,久久不語。
范文程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卻不敢移開目光,他只能硬撐著,與皇太極對視。
也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很長——皇太極終於動了。
他把手裡那塊羊肉放下,輕輕點了點頭。
“範先生,言之有理。”
范文程心裡那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浸透了,裡衣溼漉漉地貼在身上,難受得緊,但他顧不上這些,只是低著頭,不敢再看皇太極。
皇太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擺了擺手。
“夜深了,範先生下去歇著吧。”
范文程如蒙大赦,連忙站起身,朝皇太極深深一躬身:“臣告退。”
他轉身要走。
“範先生。”皇太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范文程腳步一頓,回過身。
皇太極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滿意?是審視?還是別的甚麼?
“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朕希望,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范文程心頭一凜,連忙躬身:“臣明白。”
他退出大帳,簾子在身後落下。
夜風迎面吹來,涼得他一激靈。他站在帳外,深深吸了幾口涼氣,才讓自己從方才那場無形的驚心動魄中緩過來。
好險。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好險。
其實他能向皇太極說那一番話,也是有原因的,別的不說,光是今天皇太極當眾問索尼的那一番話就大有考究!
皇太極明明知道多爾袞和騰機思的事,卻還非要招降騰機思的蘇尼特部,一方面是在打擊多爾袞的威信,另一方面也是在為身後事做準備。
滿清招降了蘇尼特部,而多爾袞又和騰機思有仇,所以騰機思一定會支援豪格繼位,到時候,內有兩藍旗、兩黃旗,外有騰機思等部,多爾袞如果要執意稱帝,那代善也會幫豪格,多爾袞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絕對擋不住這個豪華聯盟,所以多爾袞最好的結局便是給皇太極的後代當一輩子牛馬。
這也是他在聽聞皇太極預設他支援多爾袞時如坐針氈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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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皇太極打壓多爾袞並非信口胡謅。
1,騰機思在1639年五月向皇太極稱臣。
2,同年同月,多鐸被皇太極以怯戰的名義剝奪了十五個牛錄。
3,多爾袞和多鐸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
4,多爾袞和騰機思有舊隙。
這幾條史料放在不同歷史資料的角落裡就是普普通通的幾句話,但要是連起來,就能品出一些味道來。
1. 多鐸被削讓多爾袞失去最可靠的幫手,多鐸是多爾袞的同母弟,是兩白旗的另一根支柱,皇太極削多鐸爵位,實質是在削弱多爾袞的勢力基礎,再加上皇太極多年來的挑撥離間,兩兄弟已經很難擰成一股繩了。
2. 騰機思的歸附給多爾袞製造一個對手,騰機思與多爾袞有舊隙,但騰機思是皇太極親自拉攏過來的,這意味著如果多爾袞將來善待騰機思,那就是順皇太極遺意,如果多爾袞將來打壓騰機思,那就是違先帝旨意,無論多爾袞怎麼選,騰機思都可以成為制衡多爾袞的一枚棋子。
1643年皇太極去世,多爾袞攝政。果然如皇太極所料:
多爾袞與騰機思交惡,對騰機思兄弟採取壓制政策
1646年,騰機思反叛,投奔喀爾喀,清廷派多鐸率兵追擊騰機思。
更深的算計在這裡,多鐸追擊騰機思,打贏了,戰功加身,而騰機思反叛的根源是多爾袞的壓制。這就意味著多鐸的功勞是建立在多爾袞的政治失誤之上的。
兄弟倆的裂痕會越來越深,多鐸會因為打了勝仗而更受重用,多爾袞會因為逼反蒙古而被人議論。
皇太極死後,他的棋還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