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脫不花第一個上前,毫不猶豫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並讓隨行的通事蓋上了部落的小印,有了他帶頭,其他首領縱然心中還有疙瘩,也只得陸陸續續上前,完成手續。
巴圖是最後一個,他盯著那紙約定看了半晌,又狠狠瞪了林承嗣一眼,才重重按下手印。
“如此甚好。”
林承嗣收起最後一份簽押完畢的約定,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般的、略顯僵硬的笑容:“望諸位首領信守約定,同心協力,則邊地安寧,互市昌盛,你我兩便。具體組建安牧軍、清點交割牲畜等事宜,市集司會盡快與各位接洽,散了吧。”
眾首領心思各異地行禮退出,許多人感覺像是打了一場仗,身心俱疲,也說不清自己是賺了還是虧了。
只有脫脫不花,在眾人陸續離開後,卻磨蹭著留到了最後。
等其他人都出了帳,脫脫不花才快步走到林承嗣面前,臉上堆起比剛才更加殷勤、甚至帶著幾分討好的笑容,深深一躬:“林大人今日真是……威風八面,令下官欽佩不已!”
他不知何時,已將自己代入了下官的角色。
林承嗣看著他那張寫滿“忠誠”的臉,也露出了笑容,只是這笑容比起方才談判時的冷硬或最後的僵硬,顯得“真誠”了許多,也溫和了許多:“脫脫不花首領過譽了。今日之事,多虧首領從中斡旋,否則險些鬧得不可收拾,本官心中是有數的。”
脫脫不花連連擺手:“大人言重了!這都是下官該做的!那些草原上的粗漢,不識大體,只會逞一時之勇,哪懂得大人的深謀遠慮和一片苦心?下官既已率部歸附大明,自當盡心竭力,為大人分憂,為朝廷效力!”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湊近一步,“以後大人若有何差遣,或需要了解各部落動向,儘管吩咐!下官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是在表忠心了,也是在索要“自己人”的待遇和未來的好處。
林承嗣笑容更盛,拍了拍他的肩膀:“脫脫不花首領深明大義,本官甚是欣慰。放心,你對大明的忠心,對本官的支援,我都看在眼裡。日後互市之中,自有照應。你部若有難處,也可隨時來尋我。”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厚愛!”脫脫不花臉上笑開了花,又說了許多感恩戴德、效忠表態的話,這才心滿意足地躬身退出了大帳。
帳內,終於只剩下林承嗣和虎大威兩人。
虎大威一直憋著,此刻再也忍不住,幾步衝到林承嗣面前,壓低聲音說道:“林大人!你到底在搞甚麼鬼?剛才真要把人逼走了怎麼辦?咱們辛辛苦苦弄來的局面,差點就毀了!還有那個脫脫不花,一看就是牆頭草,滑頭得很,你跟他客氣甚麼?”
林承嗣臉上那溫和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冷靜和疲憊,還夾雜著一絲如釋重負。
他緩緩坐回椅子,揉了揉眉心,彷彿剛才那場激烈的交鋒耗去了他大半精力。
“虎將軍,稍安勿躁。”他聲音平靜,“人,不會走的。至少,大部分不會。”
虎大威瞪著眼:“你怎麼知道?那巴圖差點就帶頭衝出去了!”
“因為他不敢,其他人更不敢。”林承嗣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們南下的根本原因,不是豪格的鞭子,也不是嶽託的刀子,更不是仰慕大明的仁義。”
虎大威一愣:“那是甚麼?”
林承嗣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他們身上,都揹著東西,讓他們不敢輕易回頭的東西,或者說,他們南下的任務,還沒完成。”他想到了李若璉透露的偽銀,但此事機密,此刻還不能對虎大威明言。
他繼續解釋自己的策略:“我如果表現得十分強硬,或者十分軟弱,那他們或許會有顧慮,但我要是表現的軟中帶硬,外剛內柔,他們反而越不敢走,因為一旦走了,就意味著他們放棄了在這裡的‘任務’和可能獲得的‘利益’,同時還要面對北邊未知的、可能更兇險的局面,我給了懸崖,但他們不敢跳。”
“那脫脫不花……”
“他?”
林承嗣冷笑,“他才是最急著促成此事的人。他需要這個‘安牧軍’和‘公共牧產’的框架,需要把水攪渾,也需要……儘快把他手裡的‘東西’洗出去,或者掩護起來。他第一個簽字,拼命拉架,表忠心,無非是想取得我的信任,方便他後續行事,也為他部落爭取最大利益。他以為他在利用我,卻不知……”
林承嗣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閃過的寒光讓虎大威明白,那位兀良哈首領,恐怕早已是林承嗣重點“關照”的物件了。
虎大威似懂非懂,但他信任林承嗣的判斷,尤其是看到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談判最終被拉回來,並達成了看似不可能的協議。“那現在……咱們怎麼辦?真按約定來?讓他們自己管那甚麼安牧軍?還把那麼多牛羊集中起來?”
“當然要按約定來。”
林承嗣站起身,走到帳邊,望著外面逐漸籠罩下來的暮色,“而且要儘快,要‘熱情’地幫他們把架子搭起來。安牧軍成立,公共牧產設立……這才是開始。”
他轉過頭,看著虎大威,眼神深邃:“虎將軍,接下來,才是真正較量的時刻。我們的網,已經撒下去了,現在要等著看,哪些魚會迫不及待地游進來,又會在這網裡怎樣掙扎。”
虎大威看著林承嗣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模糊卻又異常堅定的側影,心中越發堅定。
你個裝貨!
人怎麼可以這麼裝?不就讀了幾年書嗎?比我會寫幾個字兒嗎?我叫你幾聲大人,你還端起架子來了!不行,我以後也得多讀書!
但隨即,虎大威又想起來自己之前讀書的窘迫,書不好讀啊,自己以前老是讀著讀著就瞌睡了,白浪費功夫,唉,算了,以後還是讓我兒子讀書吧……
大同以北的草原,在夕陽的餘暉中一片靜謐,但在這靜謐之下,新成立的安牧軍,就像顆被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其引發的漣漪,終將觸及隱藏在深處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