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死……任上?”崇禎怔住了。
畢自嚴年紀雖不輕,但也算不得古稀,精神尚可,怎會突然……他猛地想起,畢自嚴自去年奉命組建靖海司,整頓海貿、推行新鹽法配套的海鹽外銷,幾乎是以一己之力在錯綜複雜的利益網中劈開道路,事無鉅細,必定是殫精竭慮,耗盡了心血。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痛惜,有震驚,也有隱隱的自責——自己是否將太多、太急的重擔,壓在了這些老臣身上?
孫承宗繼續稟報,聲音低沉:“畢大人自知不起,於彌留前三日,強撐病體,下令將靖海司自成立以來,除必要週轉及預留份額外,所有積存白銀,共計二十一萬四千兩,全部裝箱,由可靠水師官兵押運,走海運急送通州,再轉陸路入京,現銀兩已抵戶部庫房,交接清楚。同時,他命人將此信與這兩袋豆子,一併送來,言明必須由老臣親手呈於陛下御前。”
白銀二十一萬四千兩!這是一個令人動容的數字,靖海司二月時便以向朝廷運了一次白銀,同樣是二十餘萬兩,靖海司在畢自嚴主持下,透過與鄭芝龍合作規範海貿、打擊走私、促進海鹽外銷,在扣除各項開支後,為國家積攢下如此一筆實實在在的鉅款!
這無疑是畢自嚴能力與忠心的鐵證,這筆錢,對於如今處處需錢的朝廷,無異於雪中送炭。
然而,更讓崇禎在意的,是那封信,和那兩袋看似平常無奇的豆子,白銀是“國之血脈”,那這豆子,又是甚麼?畢自嚴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特意將它們與畢生心血積攢的白銀並列,託付給皇帝,其意必然深遠。
崇禎深吸一口氣,揮退了暖閣內所有侍立的宮女太監,只留王承恩在遠處伺候,他先伸出手,沒有去碰那封信,而是拿起了那兩個布袋。
袋子是常見的粗麻所制,針腳細密但樸素無華,像是自家縫製的。
他先拈了拈那個鼓囊的袋子,有些分量,裡面是圓潤的顆粒感,解開系口的麻繩,倒出少許在掌心——是黃豆,顆粒飽滿,色澤金黃,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是上好的豆子;他又拿起那個相對乾癟的袋子,入手很輕,解開一看,裡面是黑豆,豆粒同樣飽滿,烏黑髮亮,但與那袋黃豆相比,數量顯然少得多,大概只有黃豆的三分之二,甚至更少。
黃豆?黑豆?崇禎眉頭緊鎖,心中疑竇叢生,畢自嚴這是甚麼意思?以豆喻事?還是某種暗語?他放下豆袋,豆粒在掌心留下的微涼觸感似乎久久不散。
他拿起了那封信,信箋是普通的官府行文用紙,摺疊得整整齊齊,上面以力透紙背、卻略顯顫抖的筆跡寫著“臣 畢自嚴 謹奏 陛下親啟”。
展開信紙,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混合著墨香與淡淡藥味的凜然之氣,字跡依舊是他熟悉的、畢自嚴那嚴謹方正的館閣體,但越到後面,筆畫越見虛浮散亂,甚至有數處墨跡因手腕無力而洇開,可以想見書寫之人是在何等艱難的情況下,耗盡最後的心力完成此信。
崇禎定了定神,目光落在開頭:
“臣畢自嚴,氣息奄奄,謹以靖海司積儲白銀二十一萬四千兩,並黑豆、黃豆各一袋,奉於陛下御前。銀為國之血脈,豆為臣之肺腑,血脈可充國庫,暫解燃眉;肺腑之言,或可資聖慮於萬一。臣自知大限將至,油盡燈枯,臨別之言,字字泣血,句句椎心,伏惟陛下垂察。”
開篇便是訣別之語,崇禎心中一酸,繼續往下看。
“臣觀今日天下,病在元氣,虛在根本。非僅邊患流寇之擾,實乃百年積弊,如蟻穴潰堤,已現決裂之象。開源之策,陛下已行鹽糧相濟、整飭海貿,假以時日,必有成效。然開源猶如引水,若堤壩千瘡百孔,河道處處滲漏,縱有活水滾滾,亦難蓄成池沼,反恐滋養蛀蟲,勞而無功。故臣以為,當今之急,尤在‘節流’,在堵住那無底之漏!”
“節流”二字,被重重圈出,崇禎的目光凝住了,他知道朝廷開支浩大,浪費甚多,但具體何處是“無底之漏”?畢自嚴筆鋒一轉,指向了一個極為敏感、卻又無法迴避的龐然大物:
“陛下明鑑,天下財賦,半出東南。然東南之賦,十之三四,未入太倉,先填宗藩。臣粗略核計,僅天下親王、郡王、將軍、中尉等宗室祿米,歲支已近天下田賦之三成!且宗室不斷繁衍,祿米定額只增不減,地方苦於支應,或挪用正賦,或加派於民,此乃東南民困、國庫空虛一大根源也!諸王就藩,坐享膏腴之地,除定額祿米外,更有莊田、店鋪、鹽引、礦利之請,侵奪民產,規避稅課,其數難以估算。更有甚者,勾結地方,把持商路,與民爭利,與國爭利!此弊不除,縱有良法美意,亦如沙上築塔,根基不穩。”
藩王!宗室祿米!崇禎握著信紙的手微微收緊。這個問題,他何嘗不知?自登基以來,戶部奏疏、言官章奏,提及宗祿拖累國用的不在少數,但藩王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不慎,便是天下震盪。
畢自嚴似乎預料到皇帝的猶豫與難處,筆鋒並未停留在簡單的指責上,而是提出了具體的建議:
“臣知此事關乎祖制,牽涉甚廣,陛下必有躊躇,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或可從‘清核’入手。陛下可下明詔,命天下宗室,自親王以下,據實陳報名下莊田、店鋪、人丁、歷年所受賞賜及經營所得;由戶部、都察院、京察司選派幹員,分赴各地,會同地方有司,實地勘核;凡有隱匿、欺詐、強佔民田、偷漏稅課者,嚴懲不貸,田產沒官,所得充公。此非削藩奪爵,乃是釐清舊弊,規範宗室用度,使其不得無限度糜耗國帑,如能行此,則如割去附骨之疽,國家財政,必為之一鬆!
今臣販海得利,然每一兩銀,海上或翻一舟;陝西加餉,然每一分賦,腹地或餓一殍。陛下日夜籌算者,唯數耳;萬民身家性命系之者,為陛下籌算後之一念。此念仁,則民易;此念苛,則民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