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城外的王家河,殘破的八大王旗在料峭春寒中無力地垂著。
營寨里人馬疲憊,士氣低迷,連番惡戰,尤其是南陽城下左良玉那幾乎致命的一箭,讓張獻忠元氣大傷,如今左良玉的大軍就屯駐在不遠處,像一頭伺機而動的猛虎,隨時可能撲上來將他這支殘軍撕碎。
張獻忠肩胛的箭傷還在隱隱作痛,他望著地圖上被官軍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包圍圈,虯髯下的麵皮繃得緊緊的,硬拼是死路一條,他需要時間,需要喘息之機來重整旗鼓。
“媽的,虎落平陽被犬欺!”他低聲罵了一句,眼中兇光閃爍,但最終被現實的冰冷壓了下去,他猛地一拍桌子,“罷了!老子就先低一回頭!”
投降是目前唯一的選擇。
但投降也分為很多種,就像有的人的男閨蜜一樣,有的人的男閨蜜是男閨蜜,有的人的男閨蜜是緩兵之計。
而張獻忠的男閨蜜很顯然屬於後者。
向誰投降?絕不能是左良玉!那左禿子與自己仇深似海,投降過去無異於自尋死路,他腦海中迅速閃過一個人影——陳洪範!
此人早年曾生擒過自己,卻因見自己相貌不凡(張獻忠對此頗為自得,但大機率是陳洪範養寇自重),竟將自己釋放了,這份恩情,此刻成了最好的敲門磚。
“可望!”張獻忠喚來義子孫可望,現在是他最信任的臂膀之一,“你挑選些機靈弟兄,帶上箱籠裡最好的金珠寶貝,去見陳洪範陳總兵,就說我張獻忠走投無路,感念他當年活命之恩,願率部歸降,只求他陳總兵能給條活路,在朝廷面前代為周旋!”
孫可望領命,眼神冷靜,並無太多意外,顯然早已料到會有此著。
張獻忠又沉吟片刻,招來另一員部將薛伯京,低聲吩咐:“你帶幾個精細人,輕裝簡從,秘密前往……如此這般。”一番密語,薛伯京領命而去,悄然離開大營,張獻忠的目光重新投向地圖上的谷城。
孫可望帶著滿載財寶的車隊和少數隨從,趁夜來到了陳洪範的駐地,通報之後,他被引進了中軍大帳。
陳洪範端坐主位,他年約五旬,面容略顯富態,眼神中帶著官場沉浮歷練出的精明與謹慎。他早已收到風聲,此刻看著英氣勃勃卻難掩疲憊的孫可望,以及抬進來的那幾個沉甸甸的箱籠,心中已然明瞭七八分。
“末將孫可望,奉義父八大王之命,特來拜見陳將軍!義父時常感念將軍當年活命之恩,無一日敢忘!”孫可望單膝跪地,言辭懇切,將姿態放得極低。
陳洪範呵呵一笑,虛扶一下:“賢侄請起,獻忠他如今可好?南陽一別,聽聞他受了些苦楚。”他話語間帶著一絲關切,彷彿真是故友重逢,絕口不提之前的戰局。
孫可望順勢起身,臉上擠出悲慼與無奈:“不敢隱瞞將軍,義父自南陽受創,將士折損頗重,如今困守谷城,已是山窮水盡,義父言道,天下能救他者,唯將軍一人耳!故特命末將前來,獻上區區薄禮,聊表寸心,萬望將軍念在昔日情分,在朝廷面前美言幾句,給我等一條生路!義父願率麾下將士,歸順朝廷,戴罪立功!”
說著,他示意隨從開啟箱籠。頓時,珠光寶氣映亮了軍帳,金錠、銀元寶、各色寶石、玉器琳琅滿目,價值不菲。
陳洪範的目光在那財寶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熱切,但面上依舊平靜。他捋著短鬚,沉吟道:“獻忠有此心意,自然是好的,只是……如今剿寇之事也不是我一個人總攬,左帥亦在側虎視,本官雖有心相助,卻恐人微言輕啊。”
孫可望心中冷笑,知道這是在討價還價,他立刻介面,語氣更加迫切:“將軍過謙了!誰不知將軍在朝中根基深厚,深得陛下信任?左良玉不過一介武夫,豈能與將軍相比?義父特意叮囑,只信將軍一人!若將軍能促成此事,保全我等性命,義父及麾下數萬將士,必唯將軍馬首是瞻,日後定有厚報!”
這話說到了陳洪範的心坎裡。他與左良玉素來不睦,在剿寇事務上常被左良玉搶去風頭,若能由他招撫勢力最大的張獻忠部,無疑是大功一件,足以壓倒左良玉,至於張獻忠是否真心歸降……他並不完全相信,但只要名義上歸順,將燙手山芋接過來,功勞便是他的,後續若有反覆,再剿不遲。這筆買賣,划算!
想到這裡,陳洪範臉上笑容真切了幾分,他站起身,走到孫可望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賢侄一路辛苦,獻忠既如此信重老夫,老夫豈能坐視不理?此事,老夫應下了!你且在此安心住下,待老夫即刻修書,向熊總理和朝廷稟明獻忠歸順之誠意,必竭力為他爭取一個招安之名份!”
他當即下令,設宴款待孫可望一行,席間觥籌交錯,氣氛熱烈,彷彿已是自己人。陳洪範享受著孫可望的恭維和那筆鉅額財富帶來的滿足感,心中盤算著如何將這“奇功”穩穩抓在手中。
而孫可望,在恭敬的笑容背後,則冷靜地觀察著一切,他知道,義父的第一步棋,走對了,但真正的危機遠未解除。
夜宴散罷,孫可望被安排在客帳休息。陳洪範獨自在軍帳中,對著那剩下的一半財寶,臉上已無之前的熱情,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算計。
他清楚,單憑自己一個總兵的身份,想要促成張獻忠這樣的大寇招安,分量還遠遠不夠。朝廷之上,必須要有足夠分量的人為他說話,壓下可能的反對聲音。他首先想到的是南京兵部尚書範景文,此人清正剛直,一向主張對流寇堅決剿滅,找他無異於自找麻煩。
隨即,他腦中浮現出兩個人選,一個是南京兵部尚書範景文,另一個是兩廣兵部尚書熊文燦。
—————————————————————
注:《明史紀事本末》記載,陳洪範早年抓住過張獻忠,但又給放了。截圖放在評論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