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餘人,跟老子去北門!炸了那裡的炮,能殺幾個是幾個!”
燒糧,是絕了守軍和百姓的生路,也絕了敵軍以戰養戰的念想,至於百姓吃甚麼,清軍會不會遷怒百姓,楊國柱已經不需要考慮了.分發武器給百姓,是驅民為兵,做最後的掙扎,也是將混亂推向極致。
楊國柱現在甚麼都已經不在乎了,城已破,他要的是玉石俱焚,是讓皇太極得到的是一座廢墟,是一群拼死的困獸,而不是一座完整的軍鎮和溫順的俘虜!
命令下達,總兵府瞬間炸開,親兵們紅著眼睛,分頭執行這最後的任務,糧倉方向很快燃起沖天大火;武庫被開啟,兵器被胡亂拋灑在街上,引起更大的混亂;東西南三面城牆上,陸續傳來火炮被火藥炸燬的沉悶巨響。
而楊國柱本人,親率最後五百餘名能聯絡到的親兵,如同撲火的飛蛾,直撲已經殺聲震天的北門!
他們衝到北門附近時,局勢已經極度惡化,湧入城內的清兵越來越多,估計已有六百餘人,並且後續部隊還在源源不斷進入。
這些人在多鐸指揮下,迅速搶佔街道兩側制高點,組成陣型,一步步向內城擠壓,少數自發抵抗的守軍和百姓,如同浪花拍擊礁石,瞬間被粉碎。
楊國柱的目標是北門城樓上的那幾門重炮!只要炸了它們,至少能堵塞城門通道片刻,也能避免資敵。
“殺!”楊國柱鬚髮戟張,一馬當先,揮舞著長刀衝入敵群!五百親兵如同決堤的洪流,抱著必死之心,悍不畏死地發起了反衝鋒!
這是一場絕望的戰鬥,清軍兵馬裝備精良,陣型嚴密,且還在源源不斷的趕進城,而楊國柱的隊伍雖然也很精銳,足夠與清軍一換一,但人數卻是佔了劣勢,雙方在狹窄的街道上猛烈碰撞,瞬間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楊國柱武藝高強,親兵們也個個驍勇,一時間竟將敵軍的前鋒殺得倒退了幾步。楊國柱渾身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他雙眼赤紅,只知道向前、砍殺!他親手砍翻了兩名拔什庫,直撲馬道,想要衝上城樓。
但後金軍的反應極快,弓箭手從兩側屋頂和街壘後現身,箭矢如同飛蝗般射來!
“保護軍門!”親兵們嘶吼著,用身體為楊國柱擋箭,不斷有人中箭倒地。
楊國柱衝上馬道,離城樓只有幾步之遙,他甚至已經看到了那幾門火炮黝黑的炮身!就在這時,一陣密集的箭雨籠罩了他!
“噗噗噗!”數支利箭穿透了他早已破損的鎧甲,深深扎入他的後背和前胸!
楊國柱身體猛地一頓,一口鮮血噴出,手中的長刀“噹啷”落地,他艱難地回過頭,望著城內四處燃起的火光,聽著震天的哭喊和殺聲,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愴和不甘。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面向北京城的方向,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吶喊:
“陛下!末將無能……讓大明……受辱了……!”
聲音未落,這位鎮守宣府多年的老將,氣絕身亡,壯烈殉國!他的身體兀自挺立不倒,倚靠在馬道的牆壁上。
“軍門!!”
殘餘的親兵見狀,發出悲痛欲絕的哭喊,他們發瘋般衝過來,圍在楊國柱的屍體旁,有人試圖將他扶走,但更多的箭矢射來。
最後,幾名渾身是傷的親兵,互相看了一眼,做出了最後的決定:他們不再格擋,而是紛紛撲倒在楊國柱的屍體上,用自己殘破的身軀,層層疊疊地覆蓋住他們誓死效忠的主將,以防清軍侮辱楊國柱的屍體。
楊國柱死了,但戰鬥還沒有結束,城內還有近三千兵馬,兵器也發給了百姓,這些人也紛紛開始了最慘烈的巷戰。
他們都是宣府本地人,皇太極每從宣府南下都要大肆擄掠,城裡百姓就是他們的親人,他們沒有退路,只能拿起刀奮力阻擊。
但最終還是敵眾我寡,三千兵馬戰死一千三四百餘人,投降的有一千多人,剩餘幾百要麼失蹤,要麼逃出城去,而城內反抗的百姓則大多戰死,清軍也死傷了近一千五百餘人(大多數是蒙八旗)。
天亮時分,戰鬥基本結束,清軍基本控制了宣府鎮,但因為楊國柱死前把所有武器發給了百姓,故而清軍也不敢對城內百姓太苛刻。
皇太極在親兵簇擁下巡視戰場,來到了北門馬道。他看到了那悲壯的一幕:明軍主將楊國柱倚牆而立,雖死猶生,而他的親兵們,則用血肉之軀為他築起了最後一道屏障,屍體堆積的像小山一樣。
即便是作為敵人,皇太極和周圍的八旗兵也不禁動容。
“是個勇士。”皇太極沉默片刻,下令,“將楊將軍遺體小心收殮,以禮厚葬。這些親兵,也一併安葬了。”
這是皇太極一貫的手法,厚葬英勇的敵方將領,既能收買人心,也能彰顯自己的氣度。
至於開啟城門的功臣——魯邦!則趾高氣揚地帶著手下殘部,接受了封賞,正式被編入了漢軍旗,算是實現了他榮華富貴的夢想,儘管這夢想是建立在無數同胞的屍骨之上。
皇太極入城後也立即傳令,嚴令入城軍隊不得騷擾普通百姓,並開倉(雖然大部分糧食已被楊國柱燒燬,但仍有部分殘留)分發少許糧食,以示仁慈。
起初,驚魂未定的百姓們充滿戒心,躲在家中不敢出聲,但兩天過去,看到清軍確實沒有大肆屠殺,還分了點活命糧,一些人的警惕心慢慢放鬆,甚至有人為了生計,開始小心翼翼地與清軍接觸。
但真正的統治,才剛剛開始。
在城東某個偏僻的角落裡,陳栓虎和陳寶父子,透過破敗的窗欞,看著街上巡邏的後金士兵和那些點頭哈腰的叛徒,恨得咬牙切齒。陳寶幾次想衝出去殺個痛快,都被陳栓虎死死按住。
“爹!難道就這麼算了?!楊總兵他們都白死了嗎?!”陳寶低吼著,拳頭攥得發白。
陳栓虎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看著眼前這屈辱的景象,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憋著!現在出去,就是送死!這筆賬,老子記下了!總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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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農民起義軍內部也是有各種矛盾的:
陳家父子都是宣府本地人,他們體驗過胡虜的危害,故而知道,相比於清軍,明軍還是要好得多的,所以根本不可能投降清軍。
而魯邦等都是蔚州人,離前線較遠,他們與胡虜並無深仇大恨,所以沒有投降的心理壓力,相比於胡虜,他們更恨明軍,故而才會串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