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牆子嶺失守!虜騎破關而入!”
“報——!青山關方向告急!烽火已熄!”
“報——!古北口外發現大批虜騎,正在猛攻!”
壞訊息如同冰雹般砸向總督府,一道道血染的塘報,一個個傷痕累累的夜不收,帶來了同樣的噩耗:漫長的薊鎮防線,在絕對優勢兵力的猛攻下,如同被洪水衝擊的堤壩,處處告急,最終在數個點被同時撕開了口子!
半日,僅僅半日,百里防線,防不勝防,皇太極的兵鋒,已然踏入塞內。
傅宗龍的手死死摳著城牆垛口,他能想象到那些失陷關隘上發生的慘烈搏殺,也能想象到如潮水般的後金鐵騎從破口處洶湧而入的場面,但他沒有下令派出任何一支預備隊去救援,不能去,那是徒勞的犧牲,正中皇太極圍點打援的下懷,他以及整個朝廷定下的策略,就是避戰。
很快,更多的情報如流水般匯攏而來。
破關之後的清軍立刻分兵:
一部,約數萬人,如同脫韁的野狗,以牛錄為單位,四散開來,撲向長城以南的鄉村、集鎮,顯然是為了執行他們最擅長的“打草谷”——擄掠人口、牲畜、糧草財物。
另一部,則是更加精銳的騎兵,他們並不分散,而是在各支劫掠隊伍的側翼遊弋,或者乾脆就陳列在諸如薊州、密雲、遵化等較大城池的數里之外,既不急於攻城,也不遠離。
他們的意圖昭然若揭:監視!一旦傅宗龍忍不住派出軍隊出城試圖攔截那些劫掠的小股清軍,這些精銳的八旗鐵騎就會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立刻撲上來,在野戰中徹底粉碎明軍。
但傅宗龍臉上卻看不出喜怒,自四月至今八月,大明準備了三四個月,等的就是這一天。
而那些四散劫掠的清軍,很快就遇到了麻煩。
塘報和夜不收的回報開始呈現出一種奇特的畫面:
“報!虜騎一部竄至羅文峪口以南二十里劉家堡,堡內空空如也,僅餘殘垣斷壁,未見糧草人畜!”
“報!虜騎掠至馬蘭峪東南三十里趙家莊,莊內水井已填,房舍焚燬,無所獲!”
“報!一股虜騎試圖深入至薊州城西四十里王店鎮,遭遇我小股夜不收襲擾,且鎮子已空,虜騎徘徊片刻即向更遠處流竄!”
“報!虜騎主力遊騎仍在薊州城外十里徘徊,未有攻城跡象。”
堅壁清野,見效了!
傅宗龍心中默唸。三十里內的徹底清野,五十里內的絕大部分清野,像一道無形的屏障,讓入侵者的第一波擄掠幾乎無功而返!清軍能搶到的,僅限於那些尚未完全疏散的七十里範圍內的零星村落,收穫寥寥,與他們興師動眾的規模和預期相去甚遠。
“傳令各城!”傅宗龍的聲音恢復了沉穩和決斷,“繼續緊閉城門!嚴加防守!虜騎若靠近,以弓弩火炮擊之,絕不出戰!”
“令夜不收及各堡寨留守小隊,繼續襲擾小股虜騎,但遇其大隊,即刻避退!”
“將虜騎收穫甚微、於我堅壁清野前受阻的訊息,通傳各城守軍,以鼓舞士氣!”
他的命令,的核心依舊只有一個:避戰!絕不因為清軍分散劫掠而心動,絕不因為對方看似囂張而憤怒,他知道,皇太極現在巴不得他出來。
整個大明朝廷,從皇帝到內閣,再到他傅宗龍和麾下將領,乃至對面的皇太極,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要明軍不出城野戰,這次入塞,清軍就談不上真正的勝利;但只要明軍敢出城野戰,則必遭滅頂之災。
戰爭,並未以傳統的方式展開,沒有兩軍對壘的鏖戰,沒有攻城拔寨的慘烈。一方像貪婪的狼群,四處搜尋卻收穫寥寥;另一方則像縮排硬殼的巨龜,冷眼旁觀,默默承受著家園被蹂躪的痛苦,卻死死守住最後的底線——絕不出戰。
無論皇太極如何選擇,傅宗龍給自己的指令,給整個薊遼明軍的指令,都絕不會改變:
避戰,固守,耗下去。
直到這場秋雨,變成冬雪,直到塞外的寒風,將這些不速之客,徹底凍僵。
用時間和空間,用犧牲和忍耐,來換取這場防禦戰的最終勝利。這就是大明對待滿清攻勢的對策。
而這所有的一切都將化作一份份急奏送入京師,等待大明最高統治者的閱覽。
一份沾著塵土和隱約血漬的六百里加急奏報,被王承恩小跑著呈送到了崇禎皇帝的御案前,殿內的空氣,彷彿隨著這份奏報的到來,瞬間降到了冰點。
崇禎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展開,奏報是薊遼總督傅宗龍親筆所書,字跡因急促而略顯潦草,但內容卻如刀刻斧鑿般清晰:
“……臣傅宗龍謹奏:八月八日,虜酋皇太極親率主力,猛攻薊鎮牆子嶺、古北口等處……我軍雖拼死抵抗,然防線漫長,虜勢浩大……多處隘口相繼失陷,虜騎已大舉入塞……臣已嚴令各城固守,絕不出戰……然百里防線,疏漏難免,恐有部分百姓未及遷入城中,遭虜荼毒……臣萬死之罪……”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虜騎已大舉入塞”這幾個字真真切切地映入眼簾時,崇禎還是輕輕一嘆。
但他很快強行壓下了這股翻騰的情緒。他是皇帝,現在不是悲痛的時候,他必須冷靜,必須做出最有利的決策。
“傳孫承宗、楊嗣昌,即刻覲見!”
孫承宗和楊嗣昌匆匆趕到,看過奏報後,臉色也都無比凝重。
崇禎從御座後走出,在殿內煩躁地踱了幾步,目光看向二人:“傅宗龍做得對,避戰固守,是眼下唯一正確的選擇,但是,難道我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建奴在關內燒殺搶掠,而我們甚麼都不做嗎?”
他頓了頓,丟擲了一個醞釀已久的想法:“沈世魁手上現在有兩萬遼東水師,戰船數百,朕在想,是否可令其即刻北上,直撲遼東沿海,即便不能收復失地,也可襲擾其後方,焚其糧草,甚至做出威脅盛京的姿態,迫使皇太極分兵回援,或可緩解關內壓力!”
然而,孫承宗和楊嗣昌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出聲勸阻:
“陛下,萬萬不可!”孫承宗語氣急切,“此議雖好,然時機未到啊!”
楊嗣昌也立刻介面:“陛下,臣亦認為,此時動用水師,為時尚早,恐非良策!”
崇禎眉頭緊鎖:“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