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營視察歸來,崇禎心中的那份短暫欣慰,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思慮所取代,三萬可戰之兵守城或許足夠,但這偌大的京城,所面臨的危機,絕非僅僅來自外部的刀兵。
他獨自坐在武英殿的御案後,京城,就像這座巨大棋盤上的帥位,看似穩固,實則四周殺機四伏,內部也可能暗藏禍心。孫傳庭、洪承疇在陝西與流寇血戰,盧象升在宣大防線防禦蒙古,左良玉,陳洪範等在湖廣追剿張獻忠,關外皇太極虎視眈眈……而朝堂之上,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真心為國者有之,渾水摸魚者有之,甚至包藏禍心者,未必就沒有。
絕不能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於外臣的忠心和軍隊的善戰之上。必須將京畿,尤其是這北京城,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思路逐漸清晰,他要下幾步暗棋,幾步看似平常,卻能關鍵時刻穩住局面的棋。
他提起硃筆,略一沉吟,寫下了第一道命令。是發給薊遼總督傅宗龍的,內容很簡單:近日將有大批餉銀需解運薊遼,為防沿途有失,特命傅宗龍即刻從薊鎮或遼鎮邊防軍中,抽調五千精銳兵馬,火速入京,專司此次餉銀護送之責,事畢後可視情況留駐京郊協防。
理由冠冕堂皇——護餉。五千邊軍,人數不多不少,既能形成一股可靠的威懾力量,又不至於引人過度警覺。傅宗龍是知兵的重臣,其麾下邊軍戰力遠非內地衛所可比,這支力量悄然入京,將是一張不錯的牌。
接著,他寫下了第二道命令。是發給京營總督李邦華和五軍都督府(新的都督府尚未完全組建,但已有框架)的。旨意:京營新軍操練辛苦,成效顯著,為示體恤,並檢驗其實戰能力,特命京營即日起,輪換操防,逐步接管北京內九門、外七門及皇城各門的防務,原駐防部隊(多為勳貴統領的衛所兵)暫時移營休整。
這道命令更為關鍵!它意味著京城最核心的武裝力量——城防系統,將逐步從官僚士紳以及勳貴集團的舊勢力手中,轉移到經過整頓、相對忠誠可靠的新京營手中。以操練、體恤為名,行奪權之實,阻力會小很多,而且要求逐步接管、關鍵位置牢牢把控,同時巡防與往日相同,這是力求平穩過渡,不引起大的動盪和恐慌。
寫完這兩道命令,崇禎仔細檢查了一遍,用了印,吩咐心腹太監立刻以最快速度發出。
做完這些,他並沒有感到輕鬆,他沉默了片刻,又喊道:
“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如同影子般出現。
“秘密召李若璉來見朕。要快,要絕密。”崇禎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凝重。
“奴婢遵旨。”王承恩心中一凜,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立刻躬身退去,親自安排。
李若璉,錦衣衛指揮僉事,駱養性的副手之一,自崇禎上次讓他和周單等人秘密查賬之後就幾乎很少傳喚他。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身夜行衣的李若璉被王承恩從一條極少人知的隱秘通道引進了武英殿偏殿。
他們具體說了甚麼,無人知曉。
整個過程很短,不過半炷香的時間,李若璉便再次叩首,如同鬼魅般悄然退出了武英殿,消失在濃濃的夜色之中。
隨後,崇禎下達了今天的最後一道聖旨:五日之後,於奉天殿前廣場,召開大朝會。凡京中官員,務必到場,不得告假!
這道旨意本身就已極不尋常。奉天殿廣場大朝,往往是新皇登基、冊立太子、元旦冬至大典等極其隆重的場合才會啟用。此次,不僅地點選在最高規格的奉天殿前,更是要求所有在京官員,無論實職虛銜,只要夠品級,必須全部參加!
一時間,各部衙門、大小官邸之內,猜測、議論、不安的情緒迅速蔓延。
“陛下此舉是何意?奉天殿大朝……已有多年未曾如此了啊!”
“莫非是要宣佈立儲之事?”
“或是西北、遼東戰事有重大變故?捷報?或是……噩耗?”
“會不會與近日京營頻繁調動、還有傳言中薊鎮邊軍入京有關?”
“聽說陛下近日頻頻召見閣老、李邦華……氣氛不對啊。”
沒有人知道皇帝葫蘆裡賣的甚麼藥,這種未知,最是讓人心慌,尤其是那些心中有鬼,或與近期被清算的太監監軍有所牽連,或對京營改革、設立軍校等事心懷不滿的官員,更是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寢食難安。
內閣首輔孫承宗、次輔薛國觀、閣臣程國祥,以及兵部尚書楊嗣昌,雖然或多或少知曉一些皇帝的佈局(如京營接管城防、邊軍入京護餉),但對於皇帝突然要搞出這麼大陣仗,也感到十分意外和疑惑,他們試圖從王承恩等近侍那裡探聽口風,得到的卻只是“陛下自有聖斷”之類的含糊回應。
在這種普遍的疑懼和猜測中,五天時間匆匆而過。
清晨,天還未亮,北京城內已是冠蓋雲集,無數身著各色禽獸補子官袍的官員,從四面八方匯聚向皇城,品級高的乘轎,品級低的步行,人人臉上都帶著肅穆而又難以掩飾的困惑表情。
廣場上,旌旗招展,儀仗森嚴,大漢將軍們身著鮮亮盔甲,手持金瓜斧鉞,如同雕塑般佇立在御道兩側,一直延伸到遠處高高在上的奉天殿丹陛,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壓抑。
官員們按照品級班次,在廣場上站定。低品級的官員只能站在最後面,幾乎看不清殿前的情景,他們交頭接耳,低聲議論,但聲音都壓得極低,生怕破壞了這肅穆的氣氛,引來御史的彈劾。
太陽漸漸升起,金色的光芒灑在奉天殿耀眼的琉璃瓦上,卻驅不散瀰漫在廣場上的疑雲。
幾乎所有人心頭都縈繞著同一個問題:
陛下究竟要做甚麼?
如此興師動眾,將滿朝文武齊聚於此,絕不可能只是為了聽幾句例行的訓誡或宣佈尋常的政令。
一些嗅覺敏銳的官員,已經開始悄悄打量四周,他們注意到,今日廣場周圍的護衛,似乎格外眾多,而且並非往常的錦衣衛儀仗或大漢將軍,而是一隊隊身著實戰盔甲、眼神銳利、軍容整肅計程車兵——那是剛剛接管了皇城防務的新京營官兵!
這個發現,讓一些人的心更是沉了下去。
山雨欲來風滿樓
奉天殿巨大的殿門依舊緊閉,皇帝尚未升座。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一場巨大的風暴,似乎即將在這座象徵帝國最高權力的廣場上降臨。
鐘鼓司的樂師們已經就位,靜默無聲。文武百官列隊肅立,心中忐忑,整個奉天殿廣場,彷彿一個巨大的舞臺,帷幕尚未拉開,但緊張的氣氛已經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