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傳庭聽著,胸口一股鬱氣翻騰,幾乎要冷笑出聲。
民艱? 這些囤積居奇、欺壓小民、隱匿田畝計程車紳也配談民艱?大軍血戰,保衛的是誰的田宅家業?沒有軍隊在前面拼殺,流寇一到,你們這點家當早就化為齏粉!
朝廷糧餉? 朝廷要是有足額糧餉,我孫傳庭何至於像叫花子一樣,四處求爺爺告奶奶,甚至不得不行這攤派之事?自萬曆到現在,天下早被抽乾了,撥下來的那點東西,杯水車薪,還要被層層剋扣!他不從地方徵集,難道讓將士餓著肚子去跟流寇拼命?
但他不能撕破臉,這些人掌握著地方輿論,與朝中官員盤根錯節,真把他們逼急了,聯名上奏彈劾他縱兵擾民、苛虐地方,就算皇帝深知其弊,在朝堂壓力下,也難免要下旨申飭,甚至換將。
孫傳庭強壓怒火,儘量讓語氣平和:“諸位所言,本官豈能不知?然賊勢浩大,戰機稍縱即逝,大軍雲集,人吃馬嚼,每日耗費鉅萬,朝廷糧餉轉運艱難,緩不濟急。暫借地方之力,實為無奈之舉,只為速平賊寇,早日還地方安寧,待剿賊功成本官必上奏朝廷,敘爾等功績,或可抵免今後稅賦。”
他試圖畫餅,但鄉紳們顯然不吃這套。
王鄉紳搖頭:“孫大人,非是我等不願報效,實在是力有未逮,前番助餉,已是竭盡所能,如今庫廩空虛,民力凋敝,實在拿不出了,還請大人另想辦法,或向朝廷催餉,或縮減用兵……”
“縮減用兵?”孫傳庭終於忍不住,聲音都提高了幾分,帶著凜冽的殺伐之氣,“此刻李自成數萬賊寇就在左近,正要尋機竄入河南,荼毒數省!此時縮減用兵,豈不是縱虎歸山,貽害天下?爾等可知其中利害!”
鄉紳們被他驟然爆發的威勢嚇得一顫,但仗著人多勢眾和地方勢力,仍兀自強硬:“大人息怒……我等……我等只是實情稟報……”
孫傳庭看著這些人油鹽不進、只顧自家利益的嘴臉,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湧上心頭。前方將士浴血拼殺,後方這些被保護者卻為了一點錢糧扯皮掣肘,明末將領之難,豈止在於戰場兇險?更在於這無處不在的內耗與傾軋!
他疲憊地閉上眼,揮了揮手,聲音充滿了厭倦:“罷了……本官知道了,糧草數額,可再議減兩成,民夫……儘量招募流民充任,但需即刻籌措,不得延誤軍機!否則,軍法從事!”
這已是極大的讓步,鄉紳們互相看了看,知道這已是眼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才勉強躬身:“多謝大人體恤……我等……這便回去設法籌措。”
看著鄉紳們離去時甚至帶著一絲“勝利”意味的背影,孫傳庭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案几上,筆筒震得亂響。
“誤國者,豈獨閹黨流寇哉!”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充滿了悲憤與無奈。
幕僚低聲勸慰:“督師息怒,非常之時,不得不與之虛與委蛇……若是實在氣不過……陛下親派巡閱使或可……”
孫傳庭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嘆道:“一丘之貉罷了……”
但孫傳庭轉頭想了想還是說道:“還是寫封信給他們吧,言明咱們的難處……總歸是要試試的……”
李自成的大網已經撒下,他必須集中全部精力,打好眼前這一仗,內部的蠹蟲固然可恨,但外部的猛虎更需優先撲殺。
“傳令下去,各部按計劃行動,不得有誤!另,告訴催糧官,減去的兩成,從我的親兵營口糧裡先扣出一半補上!絕不能讓前線廝殺的兒郎們餓肚子!”
說完,他不再言語,只是死死盯著地圖上南山的那條條細線,彷彿要穿透圖紙,看清李自成的每一步動向。
明末良將的悲劇,就在於他們往往既要與外敵殊死搏鬥,又要與內部的腐朽和短視不斷抗爭,孫傳庭正是身陷這雙重泥沼之中,步履維艱。
而當李自成在關中與孫傳庭、洪承疇艱難周旋,謀劃著跳出包圍圈時,另一位攪動大明風雲的巨梟——八大王張獻忠,其處境也絕非輕鬆,但呈現出另一種詭譎的態勢。
此時的張獻忠,正活動於湖廣西北部的鄖陽山區,這裡山高林密,地勢險峻,是流寇天然的庇護所,崇禎九年,張獻忠曾與闖王高迎祥聯兵,聲勢浩大,但高迎祥在黑水峪被孫傳庭俘殺,給了農民軍沉重打擊。張獻忠雖得以脫身,但也損失不小,實力受損。
面對朝廷集中陝西精銳圍剿關中起義軍的主戰略,張獻忠選擇了暫避鋒芒,他沒有像以往那樣大規模攻城掠地,而是將部下化整為零,穿梭於鄖陽、襄陽、南陽交界的複雜山區之中。
在一條隱秘的山谷溪流邊,張獻忠的臨時營地裡,氣氛與李自成那邊的破釜沉舟不同,更多了幾分觀望和算計,張獻忠本人面色焦黃(故有“黃虎”之稱),身材不算高大,但眼神裡透著一股狠戾和精明,他正聽著探子的回報,關於李自成的計劃,關於官軍的調動。
“闖塌天劉國能那軟蛋,真降了官軍?”張獻忠啐了一口,語氣滿是不屑,劉國能是他的老對手,也是老熟人,不久前在壓力下接受了招撫。
“回八大王,千真萬確,已經被安排去打曹操(羅汝才)了。”手下頭目答道。
張獻忠冷笑一聲:“沒卵子的貨色!洪承疇、孫傳庭盯著李瞎子(李自成),左良玉那龜兒子像條癩皮狗一樣盯著老子,熊文燦這老狐狸到處撒招安帖子……”
張獻忠並沒有李自成那種立刻決一死戰的緊迫感,他的策略更靈活,利用複雜地形與追剿他的左良玉、陳洪範等部官軍周旋,儲存實力,同時他並非完全拒絕招安的可能性。
但他要的絕非劉國能那種束手就擒的招安,而是帶有雄厚資本和自主權的“議撫”。他甚至在私下裡也透過一些渠道與明朝有過接觸,漫天要價,試探朝廷底線。
“讓弟兄們都機靈點,”張獻忠吩咐道,“官軍來了咱就跑,鑽山溝;小股官軍落單了,咱就撲上去咬一口肥的,糧草金銀要緊,別傻乎乎地跟左良玉的主力硬碰,李瞎子想在陝西鬧翻天,讓他鬧去,正好幫咱吸引官軍注意力,咱吶,就在這湖廣地界,給他來個渾水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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