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堆積如山的奏摺上,輕聲道:“這些文書,總是看不完的。陛下不如稍歇片刻,用了這燕窩,哪怕閉目養養神也是好的。”
崇禎就這麼看著她,看著這個名義上最親密、卻又被他刻意疏遠的妻子。他忽然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沉浸在國事的焦慮中,似乎從未真正留意過,她也是如此的纖細和隱忍,她默默打理後宮,從不給他添亂,在他一次次冷淡相對後,卻依舊在他最需要一點人間溫暖的時候,捧著自己的一點點心意過來。
一股久違的、幾乎陌生的暖流悄然湧上心頭,沖淡了些許徹骨的寒意。
他再次沉默,然後,做了一個讓周皇后都有些驚訝的動作。他伸出手,端起了那盅溫熱的燕窩,拿起小勺,輕輕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味道很好。”他低聲說了一句,沒有抬頭。
周皇后的臉上瞬間綻放出驚喜而溫暖的笑容,彷彿得到了天底下最好的賞賜:“陛下喜歡就好。”
然而,這溫暖的片刻並未持續太久,崇禎很快放下了燉盅,理性重新佔據了上風,他知道,這片刻的溫情固然珍貴,但他身處的環境太過兇險,他不能再製造一個軟肋,也不能將周皇后捲入前朝的風暴之中,保持距離,既是對她的保護,也是對自己理智的維持。
但他的態度,終究是不同了。
他看向周皇后,語氣雖然依舊平靜,卻不再有以往的刻意疏離:“朕知道了。後宮之事,辛苦你了,這些……朕會用的。你也回去好好歇息,不必總為朕操心。”
周皇后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和欣慰。陛下終於不再像刺蝟一樣將她完全推開了。
“是,臣妾告退。陛下……定要保重龍體。”她再次盈盈一拜,目光在皇帝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滿滿的牽掛,然後安靜地退出了西暖閣。
殿門再次合上,室內再次只剩下崇禎一人,以及那盅依舊散發著微弱熱氣的冰糖燕窩。
他伸出手指,輕輕觸控著溫熱的盅壁,彷彿還能感受到那份短暫的、不帶任何目的的溫暖。他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情,有懷念,有無奈,也有一絲更加堅定的孤獨。
最終,他還是沒有再端起燕窩,而是又重新拿起了那支沉重的硃筆。
他必須再次回到那個真實的戰場,只是這一次,心底某個角落,似乎不再像之前那般完全冰封了。
京營的改革還得再等將近二十天,畢竟李邦華還在江西,聖旨剛剛傳下去,再怎麼著還得讓人家過來再說嘛。
崇禎又繼續考慮起了關於皮島水軍的安置,皮島水軍戰鬥力還是有的,不然建奴也不會去打皮島了。
皮島自毛文龍建立,有三萬兵馬,而在他死後,隨著尚可喜等人的帶投行為,皮島水軍戰力便不斷下降,且時有兵變發生,到現在逃出來的加上工匠就只剩六千餘人。
哎,水軍戰力受損,皮島有戰力,人數少,登萊戰力低,人數相對較多,不如把他們合起來,就叫……遼東水師!
水軍戰力堪憂,而大明的最強水軍——鄭芝龍,卻是個海匪頭子,極重實利,這幾年他的隊伍越發龐大,雖然在朝廷的記錄中他只有三萬兵馬,但據說他暗自招募部眾,已有了十萬之眾,可以說是兵強馬壯,他的船上有中國人、日本人、朝鮮人、荷蘭人甚至是黑人!逐漸壟斷了東南亞的貿易(雖說還沒有完全壟斷,但也所差不大),現在已經尾大不掉,連朝廷都調動不了他……
然而,他的思考並未持續多久。殿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譁,值守太監驚慌失措地跑進來稟報:“皇爺,成國公、英國公、定國公…還有幾位侯爺、伯爺,幾位老國公爺都在殿外,說有十萬火急之事,懇請陛下召見!”
崇禎聞言臉上泛起一絲冰笑,來了,比他預想的還要快。李邦華這個名字,果然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剛一啟用,就把這一攤死水的朝堂給攪的天翻地覆,攪得這些國之蛀蟲們坐不住了。
“宣他們進來。”
很快,以幾位世襲罔替、地位尊崇的國公爺為首,十幾位勳貴大臣們魚貫而入。他們一個個面色惶急,甚至帶著悲憤,進入殿內也不及細看,便嘩啦啦跪倒一片,為首的成國公朱純臣更是以頭搶地,聲音帶著哭腔:
“陛下!陛下不可啊!萬萬不可啊!”
“陛下!京營乃國之根本,豈可交由一介曾被罷黜的狂悖之臣掌管?李邦華此人,性情酷烈,不近人情,當年便攪得京營天怒人怨,將士離心!若再用他,恐生大變啊!”另一位侯爺緊接著喊道。
“是啊陛下!李邦華當年便肆意彈劾功臣,排除異己,若讓他掌了京營,我等…我等曾為陛下祖上流過血、立過功的老臣之後,還有活路嗎?陛下切不可聽信讒言,自毀長城啊!”眾人紛紛附和,一時間殿內如同菜市場,哭訴聲、勸誡聲不絕於耳,彷彿崇禎不是任命了一個總督京營戎政,而是要把他們的祖墳刨了。
崇禎冷眼看著他們的表演,一言不發。直到他們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諸位愛卿,說完了?”
他這反常的平靜,讓一眾勳貴心中莫名一突。
“朕,只是想整飭京營,練出一支能戰的兵來,以備不時之需。諸位皆是國之勳戚,與國同休,難道不希望京營強盛,保京師安然無恙嗎?朕可以下旨,只要你們配合李邦華整頓京營,朕就可以赦免你們以前在京營的那些齷齪事兒。”
眾大臣聽到崇禎這麼說,許多人便鬆了口氣,然後心中便不斷盤算,皇帝這是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如果只是配合一下就能洗清過去所有的爛賬,那似乎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啊……
但有人群中還是有人猶不滿足,他們以前過的實在太舒服了,雖然他們的俸祿一輩子也花不完,但又有誰會嫌棄自己的錢多呢?公器私用,吃空餉已經成了他們的習慣,現在讓他們回到過去,那可太痛苦了。
成國公朱純臣連忙道:“陛下明鑑!臣等自然希望京營強盛!然則,整飭之法有多種,何必用此酷吏?循序漸進,徐徐圖之,豈不更妥?李邦華之輩,只會壞事!”
“哦?循序漸進?徐徐圖之?”崇禎重複了一遍這幾個詞,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成國公的意思是,是繼續讓京營空額一半?繼續讓老弱充數?繼續讓朕的銀子,養著諸位府上那些整日走雞鬥狗、領空餉的紈絝子弟?”
這話如同刀子一樣直插心窩,眾勳貴臉色瞬間煞白。
“陛下!臣…臣等絕非此意!此皆汙衊之言!”有人急忙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