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醒來
第168章 醒來沈明軒、顧玄等帶著人在馬廄裡細細排查數遍，果真在馬槽的一堆還未吃完的乾草上有了發現。
雜亂的乾草中，混著些不起眼的粉末，拿去給太醫看過，竟是能讓牲畜躁狂發癲的藥。
負責馬廄事宜的太監一群人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個個都說不知情，只推說乾草是按例從庫房領的，誰也沒動過手腳。
沈明軒知道這些人嘴裡吐不出實話，乾脆把這事交給了顧玄。
錦衣衛副指揮使的手段，一貫是令人聞風喪膽。
果然，不過半個時辰，兩個平日裡看著最老實的小太監被押了上來，其中一個受不住刑，沒等再用手段，就哭著招了。
“是……是一個嬤嬤讓我們乾的！”
“她給了我們兩個金錠子，說……說只要在國公夫人騎的那匹馬的乾草裡，添點她給的東西就行……”
“嬤嬤？”沈明軒眉峰一蹙，“甚麼樣的嬤嬤？”
各家夫人出門，身邊總跟著幾個得力的老嬤嬤，行宮裡的嬤嬤沒有上千也有數百，單說“嬤嬤”二字，簡直是大海撈針。
“她……她衣著光鮮，看著挺體面的，說話聲音有點啞……”小太監努力回憶著。
沈明軒盯著他：“模樣記不清了？”
小太監瑟縮了一下，“但……但奴才要是再見著，肯定能認出來！”
“你保證？”沈明軒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如刀，“可別到了聖上面前，又反咬本官一口，說是甚麼屈打成招。”
那小太監聞言，眼神明顯虛閃了一下，不敢直視他。
沈明軒早料到會有這一出，揮了揮手，讓人帶下去。
顧玄：“沒道理啊，令妹平日最是與人和氣，沒聽說過她和誰結仇。”
宋尋：“也未必非得是結仇，也可能是她擋了誰的路？”
顧玄啊了聲，下意識想到：“難道是雲川的爛桃花？”
宋尋思忖著搖頭，“墜馬的事可大可小，一般的夫人小姐沒這個膽子。”
沈明軒眉頭緊鎖。
能在行宮裡頭動用嬤嬤，還敢對國公夫人下手，背後之人絕對不簡單。
“宋貴妃今日去探望過我妹妹，還把我那個好妹夫惹得動了怒，貴妃這個人素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我隱約覺得這事沒準和她有關。”
宋尋：“貴妃？貴妃似乎沒甚麼理由吧？”
顧玄眼裡陡然閃現一抹精光，“貴妃沒有理由？可寧王有啊。”
明白過這話裡的意思，宋尋眼睛越睜越大。
……
深夜，萬籟俱寂。
痛楚是先於意識甦醒的。
一種沉悶的、如同被碾碎過的鈍痛，從四肢百骸瀰漫上來，最終匯聚在左側額角，一跳一跳地灼燒著。
沈明玥艱難地掀開眼簾，視線裡先是昏暗帳頂模糊的繡紋，鼻尖縈繞著清苦的藥氣，混雜著一絲極淡的、熟悉的冷冽松香。
她極慢地轉動僵硬的脖頸。
窗欞外透進一片朦朧的月光，勾勒出床邊一個伏著的輪廓。
男人高大的身影蜷在窄小的矮凳上，顯得有幾分侷促逼仄。
往日一絲不茍束起的發冠有些歪斜，幾縷黑髮垂落，遮住了他小半張臉。
右手緊緊握著她的左手，十指交扣；
手很涼，掌心卻有些潮意。
沈明玥怔怔地看著，昏迷前的記憶碎片紛至沓來。
驚馬的長嘶，失控的顛簸，天地倒轉，以及最後瞬間，瘋狂策馬向她奔來的身影……
她嘗試輕輕動了一下被他握住的手指。
幾乎是在她指尖微顫的同一剎那，窗邊的男人猛地驚醒，霍然抬頭！
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燭火都晃了晃。
四目相對。
沈明玥看見了一雙她從未見過的眼睛。
裡面佈滿了血絲，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可最深的底色，卻是一種彷彿繃到極致、驟然斷裂後的空茫與驚悸。
一點也不像他。
謝翎看著床上睜開眼睛的人，瞳孔微微顫抖，彷彿在辨認一個易碎的幻影，猛掐了自己一把，疼痛讓他深切意識到這不是做夢。
時間在這一瞬彷彿凝滯。
只有更漏滴答，和彼此交纏的、有些紊亂的呼吸聲。
謝翎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好幾下，嘴唇翕張，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他忽然極其倉促地、狼狽地別開了臉，避開了她的目光。
肩膀幾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像是終於被抽走了所有強撐的力氣。
然後，沈明玥感覺到，那隻緊握著自己的、冰涼的手，開始無法控制地輕顫起來。
很細微，卻持續不斷，透過相貼的面板，清晰地傳遞過來。
過了許久，或許只是一瞬，他才極其艱難地，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幾個沙啞破碎的字音：
“……對不起。”對不起成婚時的冷漠，對不起過往的種種。
甚麼？
明玥覺得自己腦子大致有點摔壞了。
否則怎麼聽不懂。
謝翎見她這樣，也知道這會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疼不疼？”
沈明玥鼻尖一酸，本就柔軟的嗓音溢位不加掩飾的委屈，“疼~哪哪都疼。我差點以為自己要死了，是不是有人要害我……”
“不許胡說。”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渴不渴？我給你倒水。”
謝翎倒了半杯溫水，試了試溫度，託著杯底，回到床邊。
他微微托起她的頭頸，將杯沿輕柔地湊到她乾裂的唇邊。“慢點。”
溫水滋潤了灼痛的喉嚨，沈明玥勉強吞嚥了幾口，便搖了搖頭。
身體像散了架，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尤其是額角和一側肋下，呼吸稍重都扯著疼，連說話的力氣都攢不起來。
謝翎放下杯子，將她小心翼翼地放平，指尖極輕地擦過她唇角的水漬。
似是想起甚麼，
“來人！”他朝外間低喝，硯書和硯鳴當即衝了進來。
“立刻去稟告親家老爺太太，還有沈大人，就說夫人已經醒來，讓他們安心；再速請王太醫胡太醫過來。”
一連串命令清晰而迅速地下達，沉睡的院落瞬間被點燃。
外間響起了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低聲的應答、遠處逐漸亮起的燈火。
接下來的半個多時辰，觀鶴堂燈火通明，人影憧憧。
幾位太醫被輪番上前，在謝翎幾乎能將人洞穿的目光注視下，屏息凝神，為沈明玥仔細診脈、察看傷口、低聲交換意見。
沈明玥只覺得眼皮沉重，耳邊聲音忽遠忽近。
身體的疼痛持續不斷，讓她無法集中精神，只能感覺到謝翎的手始終沒有放開，他的體溫透過掌心源源不斷地傳來，成為這片混亂中唯一穩定而溫熱的存在。
“……驚厥已平，脈象雖弱，然根基未損……”
“外傷雖重，幸未傷及臟腑根本……”
“神智清明，未曾痴傻，顱內或有淤滯，須靜養觀察，萬不可再受刺激……”
沈明玥聽到那句“未曾痴傻”，嘴角沒忍住抽了抽。
良久之後，德高望重的胡太醫捋著鬍鬚，在謝翎幾乎要凝結成冰的凝視下，終於躬身，清晰地說道：“國公爺放心，夫人此番雖險，然吉人自有天相，眼下已轉危為安，性命無虞矣。只需好生用藥，精心將養，假以時日，必能康復。”
“性命無虞”四字如一道赦令，瞬間擊碎了室內緊繃到極致的氣氛。
周圍侍立的丫鬟婆子們，紛紛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還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得到訊息的沈家夫妻、沈曼、沈明軒也匆匆趕到。
羅氏未語淚先流，被沈父扶著，撲到床邊看著女兒，連聲道“祖宗保佑”，明玥彎了彎嘴角，沒甚麼說話的力氣。
素來沉穩的沈明軒，這會眼圈也是紅的，重重拍了拍謝翎的肩膀。
沈曼紅了好幾次眼眶，心疼又後怕的看著腦袋上纏了一圈繃帶的侄女，“……你還認得我是誰嗎？”
“……”
明玥：“……你是誰啊？”
沈曼驚恐落淚，對沈修道：“大哥，玥玥不認識我了。”
沈修扶額，已經在眼眶打轉的眼淚又生生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