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無關風與月
第109章 無關風與月謝翎謝絕不言。
鄭鈺到底是過來人,很快嗅出不對,“朝堂上的人誰不想巴上你這個財神爺,這個想和你撇清關係的肯定不能是同僚官員;你家裡的話……不能是弟妹吧?”
謝翎冷冷睨過去,“你閉嘴。”
惱羞成怒,那就是了。
“哎呀,我當是甚麼事呢,原來咱們侍郎大人也開始為情所擾了。”鄭鈺品了口茶,一臉自得說道。
謝翎面無表情,仔細看過他拿來的批票,簽字蓋章。“你可以滾了。”
鄭鈺嘖了聲。“還死鴨子嘴硬,早晚有你哭的時候。”
鄭鈺也還有公務在身,沒時間一直與他扯閒,接過批票便告辭離去。
後續一股腦又湧進七八個審批銀兩批票的各衙門官員,謝翎深吸口氣,頓時沒心思再去想其他的。
對著那些繁雜龐多的賬目單子久了,腦子就容易渾渾噩噩。
到了下值時辰,謝翎一刻也沒多留。
再不出去透透氣,他腦仁都要炸了。
一路走得魂不守舍,直到金桂的甜香飄入鼻孔,他才意識到春景堂到了。
可裡頭空空如也,一個人也沒有。
丫鬟回話:“家主,沈小公子還在演武場習武,夫人也在那陪著還沒回來呢。”
謝翎漫不經心點點頭,沒多想,抬腳便朝著演武場方向而去。
國公府的演武場佔地寬闊,甚至還有馬場,刀槍棍棒一應齊全。
可惜這一代府中子弟擅長武學的極少,這樣好的地方有些暴殄天物。
謝翎站在廊柱後,掃眼望去。
場中,歐冶正揹著手,目光銳利盯著扎馬步的沈明宇;不時還伸手捏其肩膀和腿腳。
沈明宇那孩子一身玄色短打,兩頰掛滿汗水,卻依舊站得穩當,雙腿穩如磐石。
不遠處的八角亭中,沈明玥端坐在那。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色的襦裙,裙襬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手中執著一把團扇,並未晃動,目光柔柔地落在場中少年的身上。
那目光溫柔,專注,有擔憂、欣慰。
沒有人會懷疑那雙眼睛的主人對所看之人的愛意。
不知過了多久,歐冶命其收勢,“今日時辰已到,就先練到這。”
沈明宇聞聲,利落收腿,雖滿頭大汗,卻依舊先對師傅恭敬躬身。
沈明玥起身,命丫鬟給師傅奉茶。
歐冶接過茶盞,一飲而盡,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
他教了那麼多世家子弟,家裡主母或是心疼不捨兒子吃苦、或是對師傅過於嚴苛頗有微詞,鮮少有像這位國公夫人這般客氣周到的。
他心下暢快,便也多說了幾句,“謝夫人,令弟實乃骨骼清奇天生習武的好苗子,雖說啟蒙晚了點,但憑這份天資和韌勁,假以時日,便是那些從小習武的,也未必攆得上他。”
沈明玥聞言喜上心頭,“還要仰仗師傅您耐心指點,名師出高徒,阿宇縱有幾分天資,也還得仰仗您費心呢。”
歐冶笑著擺手,喝完茶便起身告辭。
沈明玥命小廝好生送出去。
亭子中只剩下姐弟二人。
沈明玥從袖中掏出手帕,給弟弟擦拭著額角,“怎麼樣?還吃得消嗎?”
“阿姐,我一點都不累!再來兩個時辰,我也扛得住。”沈明宇眼底閃著光,興奮地揮了揮拳頭。
沈明玥輕笑,嗔道:“那可不行啊,貪多嚼不爛,凡事過猶不及,若是傷了筋骨可不是鬧著玩的。”
“是是是,我都聽阿姐的。”
沈明玥又讓丫鬟取來點心,習武最是消耗體力,沈明宇也確實是餓了,兩口一塊,吃得有點急。
“慢點吃,又沒人和你搶。”
說著,又親手倒了杯茶遞過去。“墊墊就好,也別吃太多,晚飯我讓廚房做了你愛吃的羊肉面,點心吃多了可就吃不下了。”
沈明宇後悔不疊,連忙止住。
“我不吃了,我要留著肚子等著吃羊肉面。”
沈明玥沒好氣點了下他的額頭。
謝翎遠遠地,不知自己看了多久。
“小公子學武這幾日,夫人每日都過來嗎?”
小廝忙道:“回家主的話,夫人的確是日日都來。給歐師傅和小公子送些茶水點心,也會想師傅詢問小公子的情況,學武難免跌打受傷,夫人還備了跌打膏和金瘡藥,當真是心細入微。”
謝翎不想再聽這些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的話,轉身就走。
一路疾行回到春景堂,兩個丫鬟正將有條不紊地擺在院子裡的四盆鮮花往屋裡搬。
白日搬出來是為了曬太陽,晚間怕有人視線不清不小心傷到花,沈明玥都是讓人搬進屋裡的。
謝翎掃過那兩盆蘭花。
原本清雅宜人的好東西,此刻卻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眼不見心不煩,他抬腳直接去了後院;後院素來是沈明玥的地盤,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是按照她的喜好佈置。
謝翎來到上房裡間,就看到桌案上擺得有些凌亂。
幾分泛黃的古書食譜壓著厚厚的兩冊酒樓賬簿。旁邊還攤著一張草圖,上面用炭筆繪著類似於櫃檯、貨架的物件。
謝翎稍加思索就明白,這該是她要開的那家新店的佈局。
這時,桌案一角,一張被食譜和賬簿壓在下面的紙,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上面記得東西,不像賬目,也不像甚麼單子。
謝翎本無意窺探他人隱私,可這一刻,他的手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先於腦子一步,將那張紙抽了出來。
而紙上的內容,卻看得他血液逐漸凝固。
“已贈:
官署送飯七次;
香囊三枚;
腰帶兩根;
……
都是她這幾日給他送的物件。
手指一撚,發現底下還有一張,上面的行書更為隨意,像提筆時隨手所寫。
——“往來需有度,涇渭必分明。
借勢不談情,無關風與月。”
最後五個字,落筆力道加粗了數倍;可謂字透紙背,力若千鈞。
那字跡和他有六七分像,分明是描著他的字練出來,他豈有認不出的。
謝翎握著紙張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大腦空白了幾瞬,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娶的這位夫人,可不是甚麼溫順柔弱的小白兔。
借勢……借勢……
好一個借勢,好一個無關風月!
祖母可真是按照她當初所言,給他找了個極為標準的宗婦。
敢情從她嫁過來至今的所有溫柔小意,全都是權宜之計?
如今,她想要的已然到手。
他這個丈夫,就成了可以隨意拋在腦後的透明人?
謝翎只覺得一股荒唐又荒謬的情緒,從心底瘋狂滋長,幾乎要將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