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不喜歡甚麼呢
第93章 不喜歡甚麼呢燈火漸收，人聲漸散，內護城河的熱鬧慢慢退去。
眾人三三兩兩往宮門方向回，沈明玥被寶宸公主這一攪合，在畫舫上耽擱了許久。
等下船時，身邊一個熟悉的人都找不到。
她也沒力氣再去找人，只跟著引路的宮女一路往正午門而去。
夜風一吹，酒意未起，疲憊先湧了上來。
今日經歷的事情太多，像被人推著在浪尖上走了一圈。
如今只剩下一身空乏。
到了正午門，外頭早已排著各府的馬車。
燈籠一盞盞掛在車轅上，夜風拂過，燈火輕輕晃動。
沈明玥一眼便看見了國公府的馬車。
車旁小廝正打盹，聽見腳步聲抬頭，剛要行禮，她已經掀簾上了車。
車廂裡很安靜，只餘一點殘餘的檀香。
沈明玥靠在車廂壁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軟綿綿地倚著，眼睛閉上。
她睡不著。
車外隱隱傳來人聲，腳步雜沓，有人高聲說笑，有人低聲道別。
國公府的馬車停在一處相對僻靜的位置，卻也擋不住那些飄過來的只言片語。
“衛國公，今日可真是——”
“改日再聚。”
那道清冷低沉的聲音，從遠處漸漸靠近。
沈明玥指尖微微一緊。
是謝翎在與人寒暄道別，語氣一如既往的淡，禮貌而疏離。
一道清冷的氣息忽然從車外滲進來，車簾被人從外掀開，光線一晃，又迅速暗了下去。
沈明玥沒有睜眼，也沒有動，只維持著方才靠在車廂上的姿勢，呼吸刻意放得輕緩，裝作已經睡著的樣子。
車廂內多了一個人的重量，微微一沉。
她能感覺到，他在對面坐下。
衣料輕響，動作不重，卻每一點細微的動靜，都清晰地落在她耳裡。
她就當自己真的睡著了。
安靜持續了片刻。
忽然——
眼前多了一抹微弱的光暈。
不是車窗外的燈火，而是從車廂另一側，柔柔地映過來的一點暖光。
很淡，但暖光映在她緊閉的眼皮上，讓人無法忽視。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那是……燈。
花燈的光。
她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會是……把那盞花燈給帶了回來吧？
那盞林若音丟給他、他起初皺眉嫌棄，卻終究沒有扔掉，反而老老實實收在懷裡的玉蘭花燈。
他就這麼喜歡嗎？
喜歡到，連宮裡的一場宴會結束，都要帶著回去？
心口像被人狠狠擰了一把，酸澀一點點往上湧，堵得她眼眶發熱。
她死死攥著袖中的帕子，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
馬車在國公府角門處停下時，沈明玥狀似剛睡醒，滿臉惺忪跳下馬車。
從角門到春景堂，這段路不算近。
夜色已深，國公府裡燈火稀疏，只在要緊處點著幾盞宮燈，將青石甬道照出一條淡淡的光。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夾道緩步而行。
謝翎走在前頭，身姿挺拔，步伐不快不慢。
沈明玥落後半步，垂著眉眼，安安靜靜地跟在他身後。
一路相對無言。
風從樹梢掠過，吹得兩旁花木輕輕作響。
謝翎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
她安靜得有些過分。
他下意識放慢了步子。
身後那道輕柔的腳步聲也跟著慢了些，始終保持著那半步的距離。
謝翎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今日，”他終於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你怎麼跟寶宸公主遊船去了？”
沈明玥垂著眼簾，“機緣巧合。難得公主有興致，我也不敢拒絕。”
謝翎嗯了一聲。
寶宸公主是甚麼性子，他比誰都清楚。
那是個眼高於頂、脾氣古怪的主，平日裡連宗室女眷都懶得搭理，今日卻偏偏把沈明玥拉上了自己的畫舫，還在那樣的場合。
他想到河邊那一幕——
門窗大開的畫舫，艙內燈火通明，幾個俊俏儒雅的年輕男子，圍在她身側。
“寶宸公主……”他淡淡道，“她沒為難你？”
沈明玥腳步微頓，隨即搖頭：“沒有。家主多慮了，寶宸公主是個極好的人。”
極好？
謝翎聽到這兩個字，眉頭不由得蹙了起來。
滿船滿船的男人，這樣的人，叫極好？
他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你在公主的畫船上很盡興？”
沈明玥頓了頓，“家主說笑了，我不過上去吃了幾杯茶而已。”
她滴水不漏，一句也不想多說的樣子。
謝翎心裡莫名有些焦躁。
“今日宴會上，”謝翎淡淡道，“聽聞公主替你說話。”
沈明玥不知道他是從哪裡聽說的，也不知道傳話的人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
她只知道，
他問起這件事時，語氣裡那點淡淡的類似於質疑的語氣，像一根細刺，輕輕紮在她心上。
“家主，”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我今日很累，若是明日家主還想問甚麼，我再知無不言。”
謝翎愣了愣。
這是成親這麼久以來，她第一次這樣直白地在他面前喊累。
那種感覺很奇怪。
像是原本握在掌心的東西，忽然滑了一下，讓人下意識地想用力攥緊，卻又不知道該抓哪裡。
一種很詭異的情緒席捲全身。
“那回去歇著吧。”
宴席最是勞神，觥籌交錯，周旋應對，累了也正常。
她只是累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
穿過垂花門，繞過抄手遊廊，春景堂的燈火已經隱約可見。
沈明玥幾乎是逃也似的進了屋。
“媽媽，”她聲音有些啞，卻依舊帶著幾分刻意壓下去的平穩，“伺候我卸妝。”
丫鬟們打水的打水，收拾的收拾，屋子裡很快忙了起來。
沈明玥坐在妝臺前，任由林媽媽替她卸去釵環，臉上脂粉一點點被拭去，露出底下略顯蒼白的膚色。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眼神有些空。
簡單的沐浴梳洗之後，她便上了床。
拔步床寬大，帳幔低垂，她裹著被子，整個人縮到了最裡頭。
外頭，院子裡燈火搖曳，隱約有腳步聲傳來。
謝翎洗漱過後，起身往內室走去。
帳幔低垂，屋內只點了一盞小燈，光線柔和而昏暗。
拔步床上，被子隆起一團，沈明玥整個人蜷縮在最裡頭，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兩人一直是各自睡一個被褥，雖然同床，卻並不共枕。
謝翎走過去，掀開自己那一側的被子躺了進去。
床很寬，他躺下後，與她之間還隔著一大片空隙。
足夠再躺下一個成年男子。
他側過頭，藉著微弱的燈光看了她一眼。
她縮得很緊，像一隻把自己捲起來的小獸，只露出一小截烏黑的發頂。
他下意識抬手，卻在將要觸及她的那一刻，僵在了空中。
帳內安靜得很，只能聽見她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她睡著了。
謝翎指尖微微一頓，那隻懸在半空的手，最終還是悄無聲息地收了回來。
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卻怎麼都沒有睡意。
帳幔內瀰漫著一種淡淡的香氣——
是桂花的味道。
清甜、柔和，不膩人。
她剛嫁到國公府的那段時間，身上的氣息總是一天一個樣。
有時候是玫瑰的，濃烈張揚；
有時候是蘭花的，清幽冷雅；
還有時候，是不知名的花香，混著一點皂角的清爽。
那時候的她，像還沒定下來的風，帶著一點少女的試探和不確定。
而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她身上的氣息漸漸專一了起來。
她好像從國公府準備的那些香露中，終於找到了一個自己真正喜歡的味道。
也像是終於在這座府邸裡，找到了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
謝翎閉著眼，聽著身側那道平穩的呼吸聲，心裡莫名有些煩躁。
他不喜歡。
不喜歡甚麼呢，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