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比哭還難看
第91章 比哭還難看沈明玥隨著寶宸公主一路行到內護城河邊時，那邊早已熱鬧起來。
河水在夜色裡泛著微光，岸邊一排宮燈次第亮起，映得水面碎金浮動。
不少命婦和貴女已經在河邊放起了花燈，一盞盞紙燈順水而去，燈影搖晃，宛如星落入河。
人聲笑語交織在一起，喜慶而喧囂。
沈明玥目光只一掃，幾乎是本能地，便從人群中鎖定了那一處。
謝翎站在河岸邊，身披月色與燈火，身姿挺拔。
他面前站著的，是林若音與林若晨兄妹二人。
三人不知在說些甚麼，距離有些遠，聽不真切，只能看見林若晨眉飛色舞。
而謝翎——
他在笑。
那笑容和沈明玥平日裡見到的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完全不同。
是一種近乎開朗、肆意的笑，彷彿連整個人都鬆了下來，戒備盡去。
只在最親近的人面前，才會這般毫無保留地綻放。
那樣的笑，是她從未見過的。
沈明玥站在原地，目光牢牢盯在那三人身上，指尖一點點收緊，連指甲掐進掌心都未曾察覺。
忽然，胳膊被人輕輕一捏。
沈明玥回過神，抬頭，正對上寶宸公主的眼。
“哎，”寶宸公主看著她，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這會輪到本宮心疼心疼你了。”
沈明玥一怔，下意識想扯出一個笑來說自己沒事，可嘴角動了動，笑意卻怎麼也彎不上去。
寶宸公主被她這副模樣逗得“嘖”了一聲，連連搖頭：“不想笑就別笑了，比哭還嚇人。”
“……”
沈明玥像是自虐一般，目光不受控制地繼續望去。
就在這時，一陣喧鬧聲從另一側傳來。
“來了來了——”
“是內務府的花車！”
只見幾名小太監費力地抬著一輛花車過來，車上滿滿當當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荷花燈、兔子燈、鯉魚燈、牡丹燈……五彩斑斕，精緻奪目。
年輕的小姐們一哄而上，都想搶一個自己喜歡的。
“我要那隻兔子燈！”
“那是我先看到的！”
河岸邊頓時更熱鬧了幾分。
對面那邊，林若音不知說了句甚麼，聲音被人群吞沒，只能看見她眉眼彎彎，像是在撒嬌。
林若晨聽了，無奈一笑，拉著謝翎往花車那邊走去。
謝翎被他拽著，任由他拉著擠入人群。
花車前燈火明亮，貴女們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林若晨在花車上東瞧西看，嘴裡還在嘀咕：“哪有甚麼芍藥花燈，那丫頭看錯了吧。”
謝翎隨意掃了一眼，覺得林若晨似乎眼睛不太好使。
便伸手從花車上取下一盞芍藥花燈。
那盞花燈做得極精緻，花瓣層層疊疊，燈下還墜著一枚小小的流蘇，風一吹，流蘇輕晃，煞是好看。
他隨手將花燈遞給了林若音。
林若晨撓著後腦勺，“你哪看到的，我怎麼沒看見。”
謝翎抱著肩膀，“用眼睛看到的。”
林若音接過花燈，臉上立刻綻開一抹撒嬌似的小女兒笑意，眼睛都亮了：“謝謝表哥，還是表哥最厲害。”
謝翎扯了扯嘴角，沒說甚麼。
眼底的那點笑意，在燈火映照下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柔軟有之，縱容有之。
若說這之前沈明玥還覺得林夫人等人在夜宴上說得那些話是捕風捉影添油加醋，但親眼看到這一幕，足夠讓她全然推翻自己之前的篤定。
她忽然想到宴會上那些話。
所以……
他真的為林若音動過心嗎？
少年慕艾的懵懂、悸動、意氣，都曾屬於那個女人？
為她打架、吃醋？
替她兜底、善後……
想想也是，從小一起長大，又是郎才女貌的，怎麼可能沒有感情。
沈明玥心口忽然有點發悶，一股深深地無力感將她籠罩。
林若音抱著那盞芍藥花燈，笑得眉眼彎彎，忽然又伸手從花車上拿起一盞玉蘭花燈。
那花燈花瓣舒展，白中帶粉，燈下懸著一縷淡青色流蘇，瞧著素雅又別緻。
她提著花燈，忽然一揚手，俏皮地將那盞玉蘭花燈往謝翎懷裡一扔。
玉蘭花燈在空中打了個旋，直直朝謝翎飛去。
謝翎下意識抬手一接，花燈穩穩落進他懷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眉心微微一蹙，像是有些嫌棄。
林若音笑得更歡。
謝翎皺眉，抬手便要將花燈往旁邊一丟，可他的動作只做了一半，手指捏住花燈的提杆，停在半空。
又低頭看了那花燈兩眼。
燈火映在他眼底，原本蹙著的眉頭漸漸鬆開。
片刻後，謝翎沒有把花燈扔開，而是收進了懷裡。
這一幕落在旁人眼裡，不過是兄妹嬉鬧，朋友間玩笑。
可落在沈明玥眼裡，卻成了另一種意味。
林若音隨手一扔，謝翎沒有丟開，反而收在懷裡，像是……捨不得。
是不捨得丟她給的東西？
那盞玉蘭花燈安安靜靜躺在他懷裡，被他護得極好，彷彿那是一件不能被旁人觸碰的私藏。
沈明玥只覺得心口“嗡”的一聲，剛剛勉強穩住的那點情緒，像是被人猛地掀開，所有的委屈和酸澀一股腦兒湧了出來。
她忽然覺得自己嫁給謝翎以來的那些自欺欺人，可笑得很。
明明甚麼都聽說過，甚麼都知道，卻還在心裡替他找藉口，說甚麼兄妹情誼，說甚麼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
沈明玥指尖微微發顫。
寶宸公主垂眸看了她一眼，只覺得她整個人像被風吹得搖搖欲墜，下一刻就要碎了似的。
她心裡難得善心發作，漾起一絲不忍，也懶得再看那邊刺眼的一幕，反手一把抓住沈明玥的手腕：“走。”
沈明玥被她拽得一個趔趄，還沒回過神，人已經被拉著往河岸另一頭走去。
“公主，你要帶我去哪啊？”她踉蹌著跟上，聲音有些發虛。
“帶你看點好的。”寶宸公主頭也不回，語氣卻難得放柔了幾分，“再讓你這麼看下去，本宮都怕你當場哭出來。”
沈明玥被噎了一下，眼角卻莫名一酸。
她想說點甚麼，喉嚨像被甚麼堵住，只能乖乖被她拉著。
放過花燈之後，河面上漸漸熱鬧起來。
不少貴女已經沿著木板走上朱漆畫舫，遊船將在護城河內緩緩繞行一圈。
沈明玥被寶宸公主一路拉著，繞過幾艘普通畫舫，最後停在一艘格外顯眼的精美畫舫前。
那船通體朱漆描金，簷角高挑，窗紗輕垂，船頭掛著幾盞精緻宮燈，燈火映在水面，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人能用的規制。
“上來。”寶宸公主抬腳便踏上跳板。
沈明玥被她拽著，只覺腳下微微一晃，人已經上了船。
一進船艙，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艙內寬敞奢華，地上鋪著厚軟的地毯，四角燃著淡淡薰香，幾盞琉璃燈將室內照得透亮。
更讓她險些以為自己看錯的是——
艙中竟坐著幾個年輕男子。
有的身著素色長衫，眉目俊朗，書卷氣十足；
有的青衣束帶，舉止儒雅，彷彿是從畫中走出來的公子；
連一旁伺候的小太監，也是一個賽一個清秀。
沈明玥：“……”
她腳步一頓，險些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公、公主……”她下意識壓低聲音，“這……”
寶宸公主不以為然地揮揮手，自己先在榻上坐下，隨手端起一杯茶：“愣著幹甚麼？坐呀。”
沈明玥哪敢坐，只覺得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那幾個俊俏儒雅的書生模樣的人見狀，立刻紛紛起身，含笑圍了上來。
有人撫琴，有人執扇，有人捧上點心，一個個神態恭順，卻又不失風雅。
“公主今日氣色甚好。”
“這位……便是衛國公夫人？”
“久聞夫人芳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一聲聲誇讚、問候，聽得沈明玥頭皮發麻。
她悄悄往旁邊挪了挪，小聲問：“公、公主，這些人是……？”
寶宸公主懶洋洋地靠在軟墊上，“你管他們是誰做甚麼？”
她漫不經心地掃過眾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天下男人何其多，犯得著為一個傷心？”
沈明玥心口一緊。
寶宸公主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哼了一聲：“你看我這——”
她抬手，指了指滿艙的俊俏男子，“可有合你心意的？”
沈明玥：“……”
“你挑一個，”寶宸公主說得理所當然，“若是喜歡，我送他們進國公府伺候你。”
沈明玥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公、公主！”她連忙擺手，聲音都變了調，“不用不用，多謝公主美意，真的不用了！”
她這副驚慌失措的模樣，引得艙內眾人一陣低笑。
寶宸公主斜她一眼：“瞧你那沒出息的樣。”
“你隨我遊船，喝杯茶，結束後我自送你回去。”
沈明玥哦了聲，應下，反正她也不想這麼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