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沒孃的孩子
第90章 沒孃的孩子寶宸公主很討厭皇后這副偽善的嘴臉，就像當年她母后臨終時囑咐她、她卻故作單純往母后心裡扎刀一樣。
“皇后娘娘當真是寬厚仁善，這要換做是我母后，今日少不得要掌嘴以儆效尤。”
這話一出，殿內眾人頓時噤聲。
韋皇后所出的靖安公主下意識向著自己的母親說話，“皇姐這話何意？今日乃中秋家宴，父皇母后設宴，原是極好的事，莫非要因定點小事鬧得大夥兒沒臉不歡而散才算是好嗎？”
“再者說，長安城上下誰人不知太傅千金與衛國公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國公夫人若是因這點小事就計較，那日子可就沒法過了。”
沈明玥覺得自己倒黴，一句話沒說，又莫名地擔了罪名。
寶宸公主倏然勾著嘴角笑道：“皇妹護著皇后，真是母女情深讓人感動；若是本宮的母親還在，此時此刻，我也不至於孤立無援。”
韋皇后背後陡然一涼，“寶宸，你皇妹說話從來就是這樣，她年紀還小，你做姐姐的，別和她計較……”
靖安公主不滿道：“母后……”
韋皇后斥道：“靖安！”
靖安公主一臉憤懣，又委屈巴巴。
韋皇后溫柔哄道：“你皇姐不過說了幾句閒話，和母后說笑呢，你也較真，真真是把你寵壞了。”
若說剛才寶宸公主臉上還有點笑意，此刻卻是完全沉了下來。
底下眾人一言不發，深怕一個不慎皇家的這團火燒到自己身上。
沈明玥見韋皇后的次數不多，為數不多的印象中，皇后寬厚仁慈，親切和藹。
但此時此刻，她卻覺得自己看人的眼光真的有點問題。
袒護親生女兒本沒錯，可犯得著在大庭廣眾之下，母女情深得來刺寶宸公主這個沒孃的孩子的眼？
宴席散時，已是暮色四合。
殿門大開，眾人按著位次次第而出，外頭燈架一盞盞點起，火光映著簷角銅鈴，夜風一吹，叮噹輕響。
按今日安排，宴後眾人要往內護城河放花燈祈福，白玉橋上還設了彩燈。
屆時要一同放天燈、划船遊賞。
內侍與宮女在前引路，各府女眷三五成群，沿著宮道往那邊去。
沈明玥隨母親羅氏與謝瀅同行。
羅氏恐她因席上之言難過傷懷，寬慰讓她寬心，一切往後看。
沈明玥這會卻顧不上別的，目光總忍不住往後自由散落，似在尋人。
忽然，一道略帶戲謔的女聲從身後響起：
“衛國公夫人，是在找我麼？”
沈明玥腳步一頓，瞳孔微縮。
她回頭一看，只見不遠處燈火之下，寶宸公主正站在那裡，身披月色，笑意淺淺。
羅氏與謝瀅忙側身行禮：“見過公主殿下。”
沈明玥也俯身一拜：“臣婦見過殿下。”
寶宸公主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本宮當是誰一直回頭張望，原來是衛國公夫人。本宮還以為，夫人是在找我呢。”
沈明玥臉上一熱，訕笑兩聲：“殿下恕罪，臣婦……並沒有不敬殿下之意。”
她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方才的走神。
寶宸公主輕輕一笑，倒也不追問，只轉頭對羅氏與謝瀅道：“本宮想和國公夫人單獨說兩句話，你們先去吧。”
謝瑩一愣，隨即會意，忙拉了拉羅氏的手：“那我們先去護城河畔看燈。”
羅氏有些不放心地看了沈明玥一眼，終還是隨著眾人往河邊去了。
過路的命婦們見沈明玥竟與寶宸公主單獨站在一處，眼中皆是驚訝。
從御花園那次，寶宸公主就為沈氏說過話，加上今日。
這位國公夫人好運氣，竟入了寶宸公主的眼。
沈明玥沒理會旁人目光，低聲道：“殿下是有甚麼事要跟臣婦說？臣婦洗耳恭聽。”
寶宸公主抬頭看了一眼天邊的圓月，月色清亮，落在她眉眼間，添了幾分柔和。
“走吧。”她抬腳往前，“邊走邊說。”
沈明玥忙跟上，與她並肩而行。
宮道兩側燈火連綿，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
“方才宴會上，”寶宸公主忽然開口，“夫人好像看了本宮好幾眼。”
沈明玥一怔。
被發現了？
她忙笑道：“是臣……臣婦是見公主國色天香，一時不免多看了幾眼，冒犯之處，還請公主恕罪。”
寶宸公主被她逗得“撲哧”一笑，搖了搖頭：“哎，本宮又不是傻子。你看本宮的眼神，和旁人都不一樣。”
她側過頭，認真看著沈明玥：“不知道是不是本宮的錯覺，本宮竟從你眼中，看出了一點……以前母后看我的樣子。”
沈明玥心裡咯噔一下，指尖微緊。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垂下眼，輕聲道：“殿下……”
風從宮道盡頭吹來，帶著遠處河燈的暖意。
燈火搖曳間，兩人的身影一高一矮，靜靜立在月色之下。
“國師曾說，人去世後會化作天上的星星，你說，母后這會是不是也在天上看著我？”
“方才我被她們母女倆一起擠兌，母后肯定也在急得團團轉。”
沈明玥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甚麼堵住。
她一個從小最喜歡纏著母親撒嬌耍賴的孩子，聽不得這話。
一聽就想哭。
“殿下……”
寶宸擺擺手，“我沒事，早就習慣了。”
“她那人，最會在外人面前裝賢德扮大方，尤其是在我父皇面前。”
沈明玥恨不得把自己耳朵閉上。
這是她能聽的嗎？公主殿下快饒命啊！
她眼神滴溜溜看向四方，心虛的小表情寫在臉上。
寶宸被她這副沒出息的樣子逗樂，“你怕甚麼，話是我說的，出了事也是本公主擔著。”
沈明玥低聲道：“殿下，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這些話您可別再輕易亂說了，就算您……可對方到底佔了個長輩的名分，您硬碰硬，多少是要吃虧的。”
寶宸雖然年輕，卻長在宮闈，從小到大，甚麼心計謀算沒見過、甚麼波詭雲譎沒經歷過。
沈明玥這種心思過於澄澈的到了她面前，就像個透明人。
她是真的在這個小夫人的眼睛裡看到對她的關切和那麼一絲絲……疼惜。
以及她方才說的，也不是那些假的不能再假的場面話，憨憨的，透著股傻氣。
卻熨帖人心。
“謝夫人，你不會在心疼我吧？”寶宸抱著肩膀，似笑非笑道。
沈明玥嚇了一跳，公主乃天之驕女，哪裡輪得到她心疼。
“殿下……已兩次為臣婦仗義直言，臣婦感激不盡，無以為報，惟願遙遙相祝，願殿下平寧喜樂。”
平寧喜樂……
寶宸的思緒被這四個字拉回了若干年前的某個深夜。
病榻上一隻瘦削蒼白的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抱著她，喃喃道她只求一雙子女一生平寧喜樂。
可她大概不知道，沒了孃的孩子，全世界都會欺負。
弟弟在戰場上摔斷腿失去儲君之位，她呢，在宮廷之中每天看著那些虛與委蛇。
寶宸既想她在天上看著自己，又不想她看到那些。
她要是看到，肯定心疼壞了。